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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拔凡
我在探親之前，寫了一首詩《憶故鄉》，“崇峰峻嶺道羊腸，八疊山莊是故鄉。秋到楓林飄葉艷，春來梅樹綴花香。清溪柳浪鶯梭織，翠谷松清鶴箭翔。滄海桑田如入夢，星移物換悵茫茫。”
把這首詩，寄回故鄉不久，即得到回音，兒子來信說，“父親大人膝下，故鄉山河依舊在，物換故人稀，40年來，我們母子仍是相依為命，生活過得很好，祈請大人早日歸來團聚，共用天倫之樂，安度晚年。”
接此信後，妻兒往日形影，立即重浮腦際，縈回盪漾，思鄉之情，歸鄉之念，探親之意，由此與日俱增。
抗戰投筆從戎，輾轉疆場，負傷多次，戰地醫療簡陋，大針粗線縫合傷口，依然談笑自如，從未流淚，解甲經商，車禍數起，遍體鱗傷，血流如注，亦未流淚，因病住進榮民總醫院，連續大手術兩次，死去活來，仍未流淚，因我已承先人“大丈夫有淚不輕彈，英雄流血不流淚”的古訓。
但是，此次返鄉探親，一反常態，在故鄉總共6天，哭了3次。
1988年9月16日，在桃園中正機場，隨著探親人潮，擠上華航班機，飛往香港，經廣州、武漢抵達黃石市，三弟手持“大哥鄧拔凡”的木牌，在黃石車站等候，我見到木牌，舉起手來，直往木牌方向大步走去，三弟見到我，立即扔掉手中木牌，走上前來，抱頭嚎啕大哭，哭後抬起頭來說，“大哥，你回來太晚了，父母親早已過世，母親臨終彌留時，不斷念您的名子，你知道嗎？”
我聞此言，悲從中來，眼淚像斷線的水珠，一串一串地流下來，往事齊涌腦際。
夜宿黃石大飯店，翌日清晨到江邊搭船，順流而下，兩岸錦秀河山，風光明媚，約3小時，抵達蘄春。
抵蘄州城後，三弟雇來一輛麵包車，上車約一小時，到達八里湖農場，車在數戶人家農村前停下來，村前擠滿人群，燃放鞭炮，就像出嫁女兒歸來一樣的迎接，夜宿三弟房舍。
次日黎明即起，弟媳備妥三生祭品，由三弟全家陪同，經過雜草叢生的的羊腸小道，抵達母親墓地，侄兒侄女，忙著擺好祭品，三弟從口袋中掏出一個褪色的黃布包放在祭品前，我與三弟行三跪九叩禮，祭拜完成後，三弟打開褪色黃布包，拿出一塊銀圓（硬幣），禱告說，“母親！您臨終時叮囑，要把這塊錢，親自交到大哥手中，40年來，大哥渺無音信，無法交代，一直耿耿於懷，今天大哥回來了，現在站在您的墓前，我即將這塊錢，親自交到大哥手中，實現母親關愛大哥的心願，祈求母親大人在天之靈，瞑目安息。”
三弟祈告完成後，用雙手把這塊錢送到我的手中，我緊緊握住這塊錢，硬咽無法說話，眼淚像破堤的洪水，滾滾而下，我說“母親，您一元硬幣萬重恩”，哀思良久，悲傷含淚，拖著沉重腳步，緩緩離開。
在漕河雇專車，到汪壩下車，再步行往山上走3個半小時，到達李坳前妻處，已是夕陽西下，萬家燈火。
人群齊集村前山坡上，燃放鞭炮迎接，前妻差遣他人接待，進入鄰居客廳，看熱鬧的人群魚串進入，擠得水泄不通，唯一不見前妻的蹤影。
約1小時後，前妻老態龍鍾，拖著蹣跚的腳步，一邊走，一邊假裝擦眼淚，緩慢走來，坐在我的身旁，不說話，我問她的話，亦不回答，約1小時後離去，即不見蹤影，我想不到，往日青梅竹馬，恩愛結發夫妻，為何變得視若無睹。
晚飯後，曲終人散，仍不見前妻蹤影，我與三弟睡在這棟空蕩蕩，別無一人的房間裏，睡後不久，突聞猛力敲門聲，我從睡夢中驚起，當時一陣緊張慌亂，我又想，既入虎穴，但願是福不是禍，是禍也躲不過。
我立即開門，進來一位婦人，她隨手把門關上，跑在我的身旁說：“爸爸！我是您的親生女兒。”
三弟站在一旁，用驚訝憤怒的口氣說：“你爸爸是李土木，你叫李思親，我認識你，你胡說什麼？趕快回去，有事明天再說。”
她斬釘截鐵的回答說：“不！我今天就要說，我要說清楚，我要說明白，我自己會走。”
我看她語氣溫和誠懇，態度善良親切，沒有絲毫惡意，我用溫和的口氣說：“好！你站起來，慢慢的說。”
她沒有站起來，仍然跪在地上說：“爸爸離開故鄉後，祖父、二叔、二嬸先後去世，祖母、三叔下放八里湖……
她隨手在口袋掏身份證，用雙手慢慢遞到我的手中，她又說：“爸爸你看，我身份證上是姓李，不是姓鄧，但是我是您離開故鄉後第6個月出生，這身份證就是我的證物，母親就是我證人。爸爸您能忍心再說，我不是您親生的女兒嗎？”
驚聞此言，眼淚奪眶而出，立即伸出顫抖的手，抱起女兒，流下親情熱愛的眼淚。
她哭後，抬起頭來說，“我隱藏在內心深處數十年的心結，總算解開了。我感到有生以來無限的舒暢，現在時間不早，我回去了。”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說：“爸爸這裡不是媽媽和大哥的家，明天早晨，我和丈夫來接你到我家，我走了，明天見。”
9月23日清晨，三弟陪我到八疊山莊故居，往日宏偉的建築，畫棟雕梁的大廳，祠堂、廟宇，片瓦無存。
停立故丘遺地，回憶往事：春來，溪岸綠柳垂楊，夏日，蒼松翠柏，樹下乘涼，秋天，村後楓林紅葉，到處菊花黃，冬天，庭前綠竹，白雪臘梅香。
三弟攜馨香鮮果，陪我抵達父親墓地，一堆黃土，雜草叢生，焚香祭拜，報答養育之恩，隨後拖著沉重的腳步，帶著悲痛的心情，惜別生長永遠難忘的故鄉，趕往武漢，住進珞珈山大飯店，就在這裡，過了一個永生難忘的中秋節。
中秋節下午5時許，臺胞服務處黃主任、黃鶴樓管理委員會肖主委親來我住處，邀請晚間7時，參加黃鶴樓月光晚會。黃主任說：“宿此處探親臺胞眾多，分配臺胞名額僅有10人。”我說承蒙邀請，甚感榮幸，一定參加，但我有家屬兩人，願隨同前往。肖主委考慮一下說：“可以，可以，沒有問題。”
晚6時30分，臺胞服務處派專車，由黃主任領隊，直駛黃鶴樓。門口警衛森嚴，驗入場券入場，進門每人發月餅一盒，汽水兩瓶。會場設在黃鶴樓前廣場上，會場佈置五彩繽紛的綵球彩帶，迎風飄揚，燈火通明，富麗堂皇，非常壯觀。會場內設有臺胞席、港胞席、日僑席、美僑席等，開始用國語和英語播報節目，美妙的音樂，加上銳耳的歌聲，婆娑跚跚起舞，我小女說：“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10月1日，由武漢，經廣州、香港，搭機飛回台北。在飛機上，我拿出日記本，寫出此行的詩《秋日探親感懷》，“風寒雲淡雁聲愁，霜滿黃花淚暗流。萬里鵬歸今又別，不知何日再回頭。”
就這樣結束探親之行，帶回一大堆回憶，象電影一樣，在腦海中一幕又一幕的放映，特此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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