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5月31日，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战列舰决战——日德兰大海战爆发了。这是场规模空前的大海战，双方参战舰艇共达265艘，其中英国149艘、德国116艘、参战总兵力10万余人。海战结束以后，英国人损失了3艘主力战列巡洋舰、3艘装甲巡洋舰和8艘驱逐舰，6艘舰艇遭受重创，共损失115025吨，伤亡6945人。德国损失1艘老式战列舰、1艘战列巡洋舰、4艘轻巡洋舰和5艘驱逐舰，其他4艘舰艇受到重创，共损失61180吨，伤亡3058人。双方损失近2：1，德国取得了战术上的胜利。

后世的人们在评价共同演绎这场影响深远的大海战的四位主角时，常常认为德国海军将领表现更胜一筹：杰里科谨慎的近乎于怯懦；贝蒂勇敢的近乎于卤莽；舍尔凭借自己的准确的判断和高超的航海术，最终使自己的舰队脱离全军覆灭的危险；希佩尔表现最出色，无论重创贝蒂的前哨战，还是掩护主力撤退的后卫战斗，都表现的可圈可点，而且德国海军的战果大部分都是他指挥的舰队取得的。杰里科之所以获得了“怯懦”的评价，主要是因为他三次放弃了重创舍尔舰队的机会，最终使德国大洋舰队在占尽优势的英国主力舰队面前得以全身而退。

杰里科三次纵敌

1916年5月31日18点17分，杰里科的主力舰队与舍尔舰队大洋舰队在日德兰海面第一次相遇。此时杰里科舰队处在“T”字阵型的横列位置上，可以发挥主力舰队全部火力，而处于纵列位置的舍尔舰队的火力发挥却受到极大限制，形式对杰里科非常有利（英国在前卫战中吃了大亏，但收获是得知了德国大洋舰队全军出动的情报和测算出大洋舰队的具体位置，而舍尔此时对英国主力舰队全体出动这一事实却还一无所知）。而且当时英国舰队隐蔽在东方的暮色当中，形象模糊，德国舰队却暴露在夕阳的余辉之下，轮廓清晰。对德国人来说最致命的是提前转向贝蒂的前卫舰队已经开始插入舍尔的返航路线，对大洋舰队形成了半月形包围的态势。

面临着英国舰队铺天盖地的炮火，舍尔非常清楚自己身处险境，18点28分，他命令全体舰队“转向右舷作战”以求在英国舰队战列完全展开以前脱离接触，德国舰队转向的同时，德国驱逐舰冲上前来释放烟雾，并且向英国舰队发射了大量鱼雷，以掩护大洋舰队的撤离。

德国驱逐舰的行动搅乱了英国舰队的队形，各舰为了规避德国鱼雷而纷纷转向，处于战列最前端的战列舰“马尔博罗”号被中雷进水，立刻退出了战列。趁着英国舰队混乱的机会，德国舰队完成了转向，消失在薄雾之中。并且在德国舰队最后一次齐射中，希佩尔舰队再创战果，将英国第三战列巡洋舰舰队的旗舰“无敌”号送入大海，第三战列巡洋舰舰队司令胡德少将连同他的1026名舰员无一幸免。

舍尔的反应非常及时，如果在耽搁几分钟，等杰里科将网完全张好，大洋舰队就彻底失去逃走的机会了。但为了甩开英国舰队，他不得不逃向西南方向，这样就更加远离了自己的基地。

此时在“铁公爵”号上杰里科拒绝了参谋们的追击建议，在他看来，德国舰队现在正在远离自己的基地，所以他们肯定还要回来。与其把舰队投入一场互有损伤的平行炮战，不如将整个战列迅速转向90度，横挡在舍尔的东面，这样既截断了德国的归途，又可以使自己的舰队再次处于“T”字阵型的横列有利位置上。

果不出杰里科所料，19点10分，德国舰队冲出薄雾，迎头撞向主力舰队战列左舷的中部。此时天色更晚，英国舰队几乎完全隐蔽在夜色当中，而德国舰队还在西方微明的天色中显露出剪影。形式对英国人极其有利。在9000码的距离上，英国人开始齐射。英军的炮火打的又准有狠，德国人冒死突击，结果本以伤痕累累的“吕佐夫”号战列巡洋舰沉没，其他战舰也纷纷中弹。舍尔见形式不妙，再次向西逃窜，比第一次25分钟的交火更短，这次双方的接触只有15分钟。

德国驱逐舰又负担起掩护任务，在烟雾的掩护下向英国舰队发射了31条鱼雷。为了规避鱼雷，杰里科指挥舰队进行了两次急转，总共转过了25度，大洋舰队借机再次逃遁。这时杰里科舰队不仅没有追击，反而在躲避鱼雷而转的方向上航行了25分钟，这个航向正好与舍尔背道而驰。19点45分，按奈不住的贝蒂发报请求第二战列舰队跟随他追击，尽管当时已经稍微晚了些，但如果杰里科采纳贝蒂的建议，贝蒂舰队还是可以把希佩尔舰队从舍尔的战列末尾给截下来，这样舍尔要么得返回身来解救希佩尔，从而再次与英国主力舰队再次交战；要么放弃希佩尔，让他自生自灭。但杰里科不愿意让自己的舰队投入到无把握的夜战，因为当时天色已晚，海面上看不到鱼雷的航迹，那些白天不起眼的驱逐舰现在却可以对庞大的主力舰造成灭顶之灾，主力舰夜间明亮的炮口火光也正好为这些细小的“夜暗杀手”提供了绝佳的目标。同时杰里科也很清楚英军在夜战训练方面要逊色于德军，在混乱的夜战中，他也许可以消灭希佩尔舰队，但也可能因为损失过大而失去拦截舍尔的能力，反正德国人是向西跑，早晚还会转回头来，守株待兔显然更加有利。因此杰里科对贝蒂的请战装聋作哑了15分钟后才答复：“命令第二战列舰队中队跟随贝蒂前进。”这时舍尔早已逃之夭夭了，杰里科第二次放跑了敌人。对于杰里科过分小心的选择，英国海战史专家帕尔桑斯评论说：“杰里科认为，他的战列舰队面临着更大的危险，如果他不转向离开，预料将有30%的鱼雷命中。直到几年后他才确实认识到，当采取这种转向时，会与舍尔失去接触，而更加冒险的交替转向证明是正确的，事实正是如此。”

再次脱险的舍尔面临如何返回德国的抉择，他有三条道路可以选择：一是西南航线，那里距战区最远，等到达时天色已经放亮，在白天与英国舰队交战显然是危险的；另一条赫尔果兰岛航线距威廉军港最近，水面开阔，便于机动，但以大洋舰队目前的速度，到达那里最快也是6月1日凌晨4点左右，一旦在那里与杰里科遭遇，只要拖上一个小时，初升的阳光就会将德国人完全暴露出来；最后的合恩角航线距战场最近，只需要6个小时就就可以到达，但那里水道狭窄，暗礁密布，如此庞大的舰队在那里穿行，其危险是不言而喻的。在舍尔看来英国舰队显然比暗礁更可怕，而且从白天的战斗看，杰里科显然不愿意与德国舰队夜战，即使在合恩角遇到杰里科，还有两三个小时的夜暗可以利用，因此经过反复斟酌，他选择了夜闯合恩角航线。

与此同时，杰里科也在思索舍尔的选择，从早先贝蒂与德国人接触的情况看，德国人的航向是指向赫尔果兰岛的，那里位于威廉军港正面，容易得到港内兵力的接应，是舍尔返航的捷径；但合恩角离战场最近，舍尔的舰队可以在凌晨3时就赶到那里，在这个非常时刻，喜欢冒险的舍尔很可能冒险一试。但在合恩角拦截德国舰队，必然要在暗礁区经历一场夜间恶战，主力舰队必然会遭受重大损失。杰里科思前想后，拿出了个折中方案：舰队成四列纵队的夜间巡航队形，航向保持不变，仍然指向赫尔果兰，如果舍尔从那里突围，就可以通过一场舰队决战来解决他；同时他把驱逐舰队配置在战列后5英里处，如果舍尔想去合恩角，这里将是伏击敌人的有利位置。此外，杰里科还要求海军部情报人员全力查明舍尔舰队的精确位置。

21点14分，伦敦海军部的无线电情报人员截获了一份从舍尔的旗舰“菲特烈大帝”号上发出的电报，破译的结果显示，舍尔正在命令自己的舰队突围，简短的电报中清晰的给出了大洋舰队的航线、航向和方位等重要内容。面对这份突然从天而降的“厚礼”，英国人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们认为这很可能是德国人放的一个烟雾，因此没有将这份重要情报通报给主力舰队。23点10分，无线电情报人员又连续截获了一系列德国海军的电报，破译结果表明，舍尔正在要求德国海军部派出飞艇侦察合恩角附近海域的情况，并派出扫雷舰艇清除合恩角水道的水雷。这时，情况已经非常明朗了，伦敦方面立刻向杰里科发报：“德国舰队奉命返航。战列舰殿后，航向东南偏东1/4度，航速16节。”23点30分，杰里科收到了这份情报，虽然迟到了2小时15分钟，但如果杰里科舰队立刻转向180度，他仍然可以将大洋舰队的后卫拦截下来加以歼灭。但杰里科并没有这样做，反而命令舰队沿原有航向以17节航速继续航行，只是命令后卫的驱逐舰分队按战场情况，以单舰或分队单位予以攻击。于是，在后卫的英国驱逐舰和巡洋舰投入了对德国舰队攻击的时候，主力舰队却离战场越来越远了。在混乱的夜战中，用炮火支援驱逐舰行动的第一巡洋舰队的装甲巡洋舰“黑太子”号被德国舰队击沉（当时不擅夜战的英国人误把德国战列舰当作自家舰队，打开灯光信号讯问，结果被德国人逮了个正着，只用了一次齐射就将英国人打爆），德国巡洋舰“弗劳恩洛伯”号和旧式战列舰“波梅恩”号在英国人密集的鱼雷攻势中先后中雷沉没，轻巡洋舰“埃尔平”号被自家的战列舰撞沉。但舍尔毕竟突破了英国巡洋舰、驱逐舰组成的封锁线，成功的返回了母港。杰里科第三次放跑了敌人，本当波澜壮阔的日德兰大海战也就此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由于杰里科三次“轻易”放跑了敌人，使他遭受到英国国内的巨大非议，人们普遍认为主力舰队辜负了海军部，辜负了舰队全体官兵，辜负了英国人民的期望，认为他不敢夜战，从而白白放过了重创德国舰队的机会。但是从英国当时所处的战略形式来看，杰里科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英国的战略形势与杰里科的选择

杰里科曾经为自己辩护说：“我们不能一次舰队决战中留下任何碰运气的事，因为我们的舰队对英国的存在是一个，也是唯一的至关重要的因素。”他这句话可以说是说到点子上了。我们知道，英国是个拥有大量海外殖民地的海洋帝国。在战争中，殖民地的人力、财富、资源通过海上航线源源不断的供应英国，英国当时有2/3的粮食是从海外进口的。同时英国掌握着世界上43%商船吨位，承运着世界海运总额半数以上的商品，可以说，大英帝国的财富就在海上。所以海上交通线的畅通对英国来说就象阳光和空气对生命一样重要，失去了制海权就等于被割断了喉管。而强大的主力舰队是维持英国海上权益的基础和关键，是帝国生存的保障。德国虽然也很需要海外的物资，但海上封锁不会立刻杀死德国，只是一个慢慢收紧的绞索。因此，海战的胜败关乎英国的国运，英国是输不起的。即使没有战败，但海军在战斗中遭受了巨大的损失，使其相对德国的优势减弱或消失，从而无法完成对德国舰队的封锁，那也是致命的。当时的海军大臣丘吉尔曾经这样说过：“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可以在5分钟内输掉整个战争，这个人就是杰里科海军上将。”可见杰里科肩头担子的沉重。

一战爆发以后，英国主力舰队立刻北上斯卡帕湾封锁德国，这样做可谓一箭双雕，一方面可以阻断德国的海外贸易，破坏敌人的经济和战争潜力；另一方面可以把英国海军最强大的敌人——德国大洋舰队封锁在港内，使其无法驶入大洋，从而威胁生命悠关的交通线。所以只要能够始终盯着赫尔果兰，不让德国人出来捣乱，英国的战略目标就达成了。英国强大的海军优势是完成封锁任务的保证，如何保持和扩大这种优势是英国海军首脑们应当优先考虑的。在战争中，对掌握优势力量的一方来说，只要始终能够保持和增强自己的优势，就可以利于不败之地；把全部力量投入到生死一搏的冒险当中的，往往是处于下风的一方，因为只有通过孤注一掷的冒险，才有机会削弱或消除对方的优势。即使失败了，不过使覆亡的时刻早点到来而已；一旦成功，就可以峰回路转，彻底翻本，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进行“U”字转弯的东乡，偷袭珍珠港的山本都是基于这种心理而冒险的）。而且“海战中机会所起的作用，要比陆战中远较重大。”（舍尔语），因此海军将领们往往热衷于冒险，并且以此为荣。

从杰里科三次选择来看，他始终是以英帝国的战略利益为优先的。第一次放走舍尔，无非是不愿意将舰队投入一场互有损失的平行炮战之中（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并无助于帝国海军优势的增强），既然舍尔终归还要回头，把舰队部署在有利阵位上守株待兔显然更合算。第二、三次放跑德军，则主要是不愿意把宝贵的舰队盲目投入到机会和运气所主宰的夜战当中去，在黑暗的海面上，不到2000吨的驱逐舰往往可以对数万吨的主力舰发起致命的攻击，德国旧式战列舰“波梅恩”号就是在夜战中被英国驱逐舰发射的鱼雷击沉的。驱逐舰可以损失的起（当时英、德两国建造一艘驱逐舰只需要不到两周的时间），花费了巨大国家财力的主力舰却是损失不起的。而且英国舰队远比德国舰队庞大，黑暗中误击和相互碰撞的几率也大的多。更何况“黑太子”号沉没的事实表明，英国海军在夜战的设备和训练上都逊色于德军。所以在夜战中英国人即使能够摧毁德军，自身也必然遭受巨大损失，运气不好，被对方打出个“大逆转”也是可能的。作为主力舰队的司令，杰里科深知不能以帝国的国运为赌注，只要能够保证帝国的战略利益不受损失，能够保证帝国海军的优势不被削弱，多余的战斗都是无益的。虽然明知道在遭受重大损失以后把敌人放跑，回国后必然要承受国内舆论的巨大压力，但杰里科能够抑制个人的雄心和荣誉感，而不把国家的战争力量消耗的无益的地方，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名将风范吧。

后来接替他职务的贝蒂也理解了他的良苦用心，他曾经说：“英国主力舰队的正确战略，不再是不惜任何代价力求使敌人出战，而是使它留在基地，直到形势变得对我们更有利。”

尾声

英国虽然没有取得日德兰大海战战术上的胜利，但这场海战和110年前的特拉法加海战一样，都决定了整个战争的结局和英国的命运。德国在日德兰大海战中虽然占到了便宜，却无法打破英国的封锁。《纽约时报》对此评论说：“德国舰队攻击了它的监狱看守，但仍然没有冲出囚牢。”德国认识到自己与英国舰队的巨大差距，不再尝试舰队战，而是把希望寄托于无限制潜艇战对英国海上航线的袭扰，而这恰恰给予了美国参战的借口。1918年，被战争搞的筋疲力尽的德国终于撑不住了，11月11日德国代表在投降书上签字，11月21日，德国大洋舰队成为英国舰队的战利品（后来在1919年6月，不愿意把舰队交给英国人的德国水兵把全部舰艇在斯卡帕湾自沉）被押往英国，英国海军部在通报中写到：“在没有战斗冲击的情况下实现德国舰队的投降，将是海上兵力以寂静而稳妥的方式达到目的的范例。”

杰里科的贡献也得到英国政府的承认，1918年，他获得了子爵的封号，次年又被授予海军元帅军衔。英国议会还奖励了他5万英镑。1935年11月，杰里科去世，他被安葬在距纳尔逊陵墓不远的墓地里，这大概是对这位海军宿将最高的褒奖吧。1883年，还是上尉的杰里科在英国皇家海军学院学习时就得到了当时院长费希尔（后来的第一海务大臣，英国现代海军的缔造者）的赏识，认为他将是“未来的纳尔逊”，历史证明，费希尔没有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