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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3月28日，馮英祥（左）與哥哥馮英翰（右）陪同母親
馮英祥10歲那年，有一次放學回家，發現幾個男孩尾隨其後意欲搶劫，他急忙跑進附近的電話亭打電話給69歲的宋子文，當時這位民國時期的風雲人物正在紐約安享晚年。
“幾分鐘之內，外公和秘書就一起開車趕來，身上還帶著槍。”操著一口流利英語的馮英祥對南方週末記者說。還有一次，馮英祥開玩笑地從背後抱住外公，結果宋子文以為來了小偷或其他什麼人，馬上掏出槍來，“當時我很害怕”馮英祥說。
今年55歲的馮，選擇了他的外公最擅長的商業領域，目前任職于瑞士信貸集團。
2008年3月28日，馮英祥與他的哥哥馮英翰，陪同80歲高齡的母親——宋子文長女馮宋瓊頤出席了“復旦-胡佛近代中國人物與檔案文獻研究系列”發佈暨學術研討會，並實地考察了宋子文、宋慶齡在滬寧兩地的故居、墓園。
這是馮宋瓊頤闊別大陸60年後再次返鄉，此行也彌補了宋子文生前的一大遺願。最新披露的檔案顯示，宋在美國定居後曾多次流露出葉落歸根的念頭，並與諸多美國政要探討回中國大陸的可行性，終未如願。
拒絕閻錫山邀請
3月30日，當南方週末記者在馮宋瓊頤下榻的酒店詢問她此次大陸之行最大的感受時，老人不無詼諧地說，“有那麼多記者不停地拍照，我感覺自己簡直成了電影明星”。
但3月25日的南京之行使她略感遺憾。
在探訪北極閣“宋公館”時，舊居內空蕩蕩，馮宋瓊頤特別注意到，一張桌子上還放著臺電視機，“不太協調，擋住了窗外美麗的風景”。當時，這幢舊居正在緊張施工，據說將要改造成招待所。
南京宋子文故居是西安事變後，張學良和宋子文回寧後的第一個歇腳處。1928年出生的馮宋瓊頤當時年僅八歲，她還有兩個妹妹：宋曼頤和宋瑞頤。她的母親張樂怡出生於1909年，是江西九江著名商人張謀之之女。
在馮宋瓊頤的記憶裏，南京給她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有兩件事：一是陪同馬歇爾夫人游泳，二是在寬闊的中山路上學開車。
1945年12月，美國陸軍總參謀長馬歇爾作為總統杜魯門派出的特使來到中國協調國共兩黨的軍事衝突，並成立了“軍事調處執行部”。史料記載，1946年6月，馬歇爾攜夫人曾逗留南京，馮宋瓊頤所指“陪泳”應該指這段時期。
當年的馮宋瓊頤年方十八，正值及笄年華，60年後故地重遊，物不是人亦非。宋氏在上海的兩處故居，如今一處位於東平路11號，改建為SHASA′S餐廳，另一處是岳陽路145號的“上海市老幹部活動中心”。“我和邁克（馮宋瓊頤的小兒子馮英祥）商量過，希望故居能改造成歷史博物館或民國史研究機構。”馮宋瓊頤向南方週末記者表示，為此她願意捐贈父親的相關文物及檔案存放此處，供學者進行研究。
抗戰勝利後，宋子文先後擔任國民政府行政院長、廣東省主席等職，分別在上海、南京、廣州等地居住（注：1943年10月宋子文已經回國，孩子在美求學）。
1949年1月，時任廣東省政府主席的宋子文向蔣介石遞交了辭呈，這是他在蔣政權中擔任的最後一個官方職務：國民黨退守台灣後，閻錫山曾經以“行政院長”的名義給宋發去聘書，邀他籌募公債，但已經對國民黨政權不再抱有奢望的宋子文始終未予回復。
4月下旬，人民解放軍攻佔南京，停留在香港的宋子文于5月16日乘機飛赴法國，同年6月赴紐約定居。他的夫人張樂怡則攜三個女兒搭乘飛機離開上海，途經舊金山、華盛頓，最後抵達紐約與宋子文團聚。
1971年4月25日當地時間下午7時許，宋子文在美國舊金山瓊斯大街1250號公寓用晚餐時，因進食導致窒息，突然摔倒，未送到醫院搶救便已去世，享年77歲。
只去過一次台灣
據馮宋瓊頤回憶，晚年的宋子文在美國深居簡出，行事低調，與美國政界故友及台灣同僚舊屬來往甚少。直至去世，他僅僅造訪過一次台灣。
1963年2月，69歲的宋子文接受蔣氏夫婦的邀請，赴臺居住了十余日。據美國媒體報道，蔣介石意欲請宋為臺爭取美援，但為後者所拒。
胡佛研究院研究員郭岱君說，宋才華橫溢，曾在蔣政權中發揮過別人無法替代的作用，但因個性強悍為蔣氏所不喜，多次罵其“飛揚跋扈”，此次赴臺仍個性不改，行前專門發信給蔣稱只停留十天。
最新出版的《宋子文與他的時代》一書披露的宋氏夫婦私人通信表明，宋子文其實利用了去菲律賓探望三女兒的機會擇機轉道台灣，這是他在馬尼拉的臨時決定。在2月4日與夫人的通信中，宋稱“不久即將返回”，到了2月6日，則寫道：“子安（宋子安）昨天來到馬尼拉，我決定去台灣一至兩周。諸事均已安排妥當，請放心。”在此後的通信中，宋還提到了一些老朋友的近況，比如“台灣經濟之父”尹仲容之死，蔣夢麟（教育家，做過國民政府教育部長、北大校長等職）新婚不寧，斷腿入院等等。
對於與蔣氏夫婦的會面，宋子文在信中描述：“我在台灣南部呆了幾天，看望蔣及三妹美齡，我們的重聚很愉快”。他還在蔣介石的孫子孝武、孝勇的陪同下觀看了演習，遊覽了島內多處優美的景點。
這是宋子文退出政壇後最重要的一次旅行，回到美國後，含飴弄孫、盡享天倫之樂成為他生活的重心。
晚年含飴弄孫
宋子文的事業巔峰期應屬20世紀三四十年代，特別是1940年代，他為中國抗戰爭取到大量國際援助。1944年12月18日，宋子文成為美國《時代》週刊的封面人物。
然而對於他的晚年生活，外界知之甚少，每有猜測，均缺少史料佐證。郭岱君教授說，“胡佛”館藏宋氏檔案的開放，對此將提供真實的答案。
郭岱君與復旦大學歷史系吳景平教授合著的《宋子文與他的時代》，收錄了250余幅精心挑選的宋氏家族照片和其他文件，其中部分涉及到宋子文的晚年，包括大量寫給外孫的信件及名信片，舔犢之情躍然紙上。
比如1962年3月的明信片，“邁克（馮英祥的英文名字昵稱）——GOGO：你為什麼不給我寫信呢？我可是每天都給你寫信的。愛你的GOGO（公公）。”因為孩提時的馮英祥在叫宋子文時，總是把“公公”念成“GOGO”，以後宋乾脆以“GOGO”自稱。
宋瓊頤的丈夫馮彥達為上海著名的百貨公司永安公司創辦人郭彪的外孫，他們婚後育有二子（馮英翰、馮英祥）；新加坡華裔余經鵬娶了她的大妹妹宋曼頤；小妹妹宋瑞頤則遠嫁到菲律賓；三個女兒共為宋子文生育了九個外孫（女），這使宋氏夫婦的晚年生活充滿了生機與樂趣。
“他每天在紐約中央公園散步，午後小憩，與朋友共品美味小吃，觀看美式足球，打牌，和外孫們一起捉迷藏。”馮宋瓊頤說，宋子文晚年對醫學津津樂道，執掌過國民政府財政大權的他對投資也極有興趣，每逢紐約證交所有新公司上市，就頗為興奮。
與外界的揣測迥異，馮宋瓊頤說，宋子文在晚年與宋美齡關係融洽，通信往來密切。
1907年，13歲的宋慶齡與年僅10歲的妹妹宋美齡被父親送到美國新澤西州讀書，姐妹二人先後就讀于當地的衛斯理女子學院。6年後，宋慶齡回國任孫中山先生的英文秘書，照顧妹妹美齡的任務就落在了當時正在哈佛大學讀書的宋子文身上，1917年，他們又同時回國。這段留學經歷為兄妹二人奠定了較為深厚的情感基礎。
1950年代，在紐約讀大學的宋瓊頤經常與男友外出、看電影，受到宋子文的約束，宋美齡得知後勸說兄長尊重子女的個人自由，因為“這些孩子都是在美國長大”。
宋子文去世後的1975年，馮宋瓊頤還專程赴臺看望了宋美齡，後者尤其喜愛瓊頤的小兒子馮英祥。1995年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50週年之際，美國國會邀請年近百歲的宋美齡赴華盛頓發表演講，陪侍左右的正是馮英祥。“事隔50年，參眾兩院邀請一位已經不在政壇的人士再次發表演講是非常少見的。”馮英祥說。1943年，宋美齡曾受邀在美國國會及各大城市發表演講宣傳抗戰，其流利的英語、傑出的風度氣質轟動一時。“還有一些人覺得孫夫人（宋慶齡）與父親關係不好，其實完全不對。”馮宋瓊頤說，“1948年，我在上海的時候就經常去她的家裏玩，父親保留著許多與孫夫人的通信，都是一家人，（外界）說這個不對，那個是錯的，其實完全沒有什麼證據。”
1976年，胡佛研究院得到了第一批宋子文檔案，作出這個捐贈決定的就是馮宋瓊頤。
由於宋子文的另兩個女兒遠嫁新加坡與菲律賓，長期陪同他度過晚年的是大女兒一家人，彼此關係異常親密。特別是馮英祥，從小就與宋氏夫婦生活在一起，直到14歲，自然備受疼愛。
受外公的影響，馮英祥就讀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時選擇了政治學專業，並且在大三時完成了一篇有關宋子文和史迪威關係的論文，導師在給該文打了A-的高分後，吃驚地問他為什麼找到如此詳細的史料，馮不無驕傲地回答說，那些檔案都放在自己家裏呢！
（注：沈亦文對本專題也有貢獻；鳴謝：復旦大學歷史系吳景平教授）
南方週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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