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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早很早以前,牛头山下有个吴家疃庄,庄子里住着一户姓吴的。老头儿挑着担儿走村串户卖杂货,老伴儿管家,做饭,两个儿子和媳妇种着十亩水地,一家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一天老头儿回来,走到炕边一趄身,就直挺挺地躺在炕上,额头上冒着冷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一个劲地祷念着:“安拉乎......安拉乎我.....我怕不中用了......”
一连几天,连服了七八付药,老头儿的病也不见回头。
一天,两个儿子看看爹,就各自回家去了。老二一进门,就被婆姨一把拉到屋里,恶声恶气地说:“你这个愣头青,别家大嫂子把多少东西都锁到柜里了,你还在鸡架底下蹲着呢。”
“那我们咋办?”
“咋办?指望你,我们喝西北风还接不上呢。”婆姨说罢,掀开柜盖,指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东西说:“趁今晚夜深人静,我们把该转的东西转走,该藏的藏下,叫他们干瞪眼去。
儿子、儿媳叨咕着分财的事被婆婆知道了,她又气又恨,整天泪水汪汪,心里盘算着老汉无常后,自己该怎么办。随老大过吧,大媳妇是个泼母猪货,谁也惹不起。随老二过吧,小媳妇满肚子的心眼眼子。她思来想去,主意不定,看着昏迷不醒的老汉,泪水扑籁籁直掉。
“娃她妈,”老头子醒过来,唤他老伴说,“大门墩子底下还有两锭银子留给你。我无常以后,你不要跟儿媳妇过,单个儿吃,免得生儿女的气。”
“我的主啊!”老伴忍不住大叫一声哭了起来,哭声惊动了儿子、媳妇们,他们先后赶来,扑到爹的身边一看,爹还没咽气。老大对爹说:“爹,你要是归主了,我们兄弟俩该咋办?”老二生怕便宜被哥哥占去,没等老头子张嘴,就接上说:“爹,你要是归主了,我们家的财产......”
老头子猛地撑起身,指着两个儿子骂道:“坏种!算我白养了你们一场,也不说说以后咋孝顺你妈,尽想那点儿家产.....”一口猛气上来,老汉倒在炕上,再没动弹。
送完了埋体的第二天,两个儿子为分财产打了一架。幸亏众人出面,才算平息了。分家后,老大搬出院子,另外盖了房。吴寡妇遵照老汉的嘱咐,单吃单住。除了七七提念搭救老汉外,每天早起晚睡,磕头礼拜。
有天中午,她思前想后,由不住一阵心酸,放声痛哭起来。这时,老大和婆姨下地从门前经过,踏进院里来。老大放下手里的铁锨说;“妈呀,冬天来了,冰冷寒天的,你一个人孤单单守在这里,我们当儿子的脸也没处放。”
“妈,你跟我们过去吧。”大媳妇听丈夫那么一说,赶忙插上话道:“你到我们家,没碗好饭,总有碗热汤吧。你守在院里,老二家又不管你吃,不管你穿......”
吴寡妇止住哭,擦着眼泪说:“还是我一个人过吧。”
“妈!”大媳妇温顺地说:“你和我们一块儿过,不让你带一根柴棍子,如果哪点不随你的心意,我们这些儿女就不是人。”
“唉!只要你们有这份孝心就好。”吴寡妇被儿子和媳妇说软了心,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都是我的儿女,翻过手心是肉,翻过手背也是肉,明儿我过去好了。”
老大把妈接到家里,两口子每天端吃端喝,晚上烧上热炕,伺候老妈睡下。一天天,日子过得飞快,吴寡妇心里的忧愁早跑得无影无踪,生活过得实在满意。
不料有一天,大媳妇从地里回来,脸子一拉,到伙房里打起娃娃来,还吆三喝四地骂:“你这个饿死鬼转的,眼看锅都吊在房梁上了,还往死里胀.....”
“你打他作啥,娃娃家懂啥事。”老大从院里走进大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叹着气说。吴寡妇听到了,过来问:“他娃,你家里的囔着啥事?”
“唉——”老大长叹一声,对老妈说:“自从爹无常后,我分的三石粮,盖房子花销不说,爹的七七提念搭救,花了个差不多,最近快断顿了。”
“你这娃娃咋不早说。”
“当儿的说出来怕娘烦心。”
“看你这娃说的,当娘的再老,也避不脱为儿担忧。我不添个斤,添个两也行嘛。”
当晚,吴寡妇就挖出那两锭银子,一锭藏在柜底,一锭给了老大。老大发誓道:“妈,我不把你养老送终,就对不起主!”
吴寡妇在老大家将养着,不觉春天来临。这天早饭后,老大和婆姨一齐进城去了。吴寡妇正呆得寂闷,老二的婆姨推门起家来,喊一声妈,就扑到她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吴寡妇摸着儿媳的头问:“我娃,你有啥伤心事哩?”
“妈,”二媳妇停止哭声,抹掉鼻洼里的眼泪说,“你看你的指甲缝缝都开了,眼睛塌了一指头深。有天晚上,我想你想得睡不着,半夜里起来看你,老远就闻到香喷喷的肉味,进院趴在窗上一看,老大一家子正吃肉,你却在黑咕隆咚的大屋里睡着。”说到这里,她又放声嚎叫起来:“哎呀!我的主呀,这些人的心比夜猫子还毒哪!......”
这些话,把个吴寡妇说得呆若木鸡。她半张着嘴,痴痴地愣着神儿。
“妈,跟我回家!”二媳妇嚎够了,把眼泪一抹说,“在这里看他们的眉眼看够了。”说着,就把婆婆的衣裳往包袱里裹。
“等老大回来我再过去。”
“还等他干啥。”二媳妇恨恨地说:“早知他是个软耳朵驴,跟婆姨一势,当初生下他,你一屁股把他压死该项多好。走!”说着,就把婆婆拉走了。
从此以后,吴寡妇又回到了自己家的院里,二媳妇对婆婆体贴入微,家务活儿一丝一毫不让婆婆沾手。吴寡妇穿着二媳妇做的衣服,吃着二媳妇做的热饭,闲得无聊了,就到庄子里转上一会儿。就这样,那憔悴的脸面上渐渐有了些红光。到了夏天,她忍不住,又把另一锭银子给了老二。
吴寡妇在老二家将养到初秋,一天早晨,吴寡妇还没有礼完邦卜达,突然二媳妇又吵又闹,和丈夫干起仗来,先是摔筷子砸碗,尔后比鸡骂狗地冲着丈夫叫:“你头上的肉有多少哩,就是众人养头奶牛,挤完奶也得众人凑把草。老不死的是我们一家的了,老大哪里去了?”
老二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任凭婆姨一蹦三尺高,嗓门震破耳底,他一声不响。吴寡妇越听越剌耳,回到自己屋里流眼泪去了。
老大听到骂声,在家里不憋住了,找上门来讲理。他拿出掌柜的气派,一脚踢开院门嚷道:“老二!你安的什么心?把妈偷着接过来由你,不养活妈也由你,你是人不是人?”
“总有个不是人的。”老二没吭声,婆姨早一蹦从屋里跳出来接上了荐儿,“你是老大,分家的时候,你把大头子抢走了。现在要我们养活老人,你们的心叫狗舔了!”
老大的婆姨一听,把脸一拉,嘴像刀子似的不饶人:“天下的老人向着小。老人挣下的光阴,都叫你们连偷带分,磕打去了,如今倒会说光面子话。”
吴寡妇见他们吵吵闹闹,流着泪小声恳求道:“好,你们谁也别养活我,就把我那两锭银子还给我算了。”
老大的婆姨一听,红了脸说:“你别捂着心口子说白话,你在我们家几个月,我好吃好喝地供奉你,不要说工钱,就是饭钱也不够。”
二媳妇趁机插上嘴:“你们把妈的银子骗去了,如今倒全往外推老人。我们一没多拿家产,二没拐妈的银子,有福有害,就是一锅烂面也烂在你们家!”
两个儿子一看事情闹成这个样子,都扑过去打各自的婆姨,最后被众人架开拉走了。院里只剩下一些老太婆,拿顺心话儿来劝吴寡妇,吴寡妇越哭越伤心,越想越想没了活路。夜晚月亮上了树梢,她礼完了胡夫坦,独个儿往河边走。在河堤上,痛哭了一场,“真主啊!你怎么做这种事!”正想往河里跳,只听背后一声喊,又伸过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后衣襟。她回头一看,月光下,站着一位老汉,一身白衣,一顶白帽,肩上搭着毛褡裢。
吴寡妇瞪大眼睛问:“你是谁?”
“我是过路的念经人。”
“老人家,”吴寡妇难过地说,“儿子不管我,我活不下去了。”吴寡妇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老汉说:“世道上竟有这样的事,幸亏主的恩典和拨派,让我碰着了你。”说着,从褡裢里取出了五颗色彩鲜艳的花石递给吴寡妇,又低声吩咐了一番,然后骑上歇在河滩上的一条黑驴,一阵风似的走了。
第二天早饭时,吴家疃庄里来了一位骑黑驴的白须老汉,边走边喊:“谁家有宝石、宝珠、五花石卖给我,谁家有......”
当老汉走过吴货郎子门口时,只见吴寡妇怀里抱着个丝绸包袱边喊边往外走:“那收宝石老人,请等一下,我有五花石哩。”
二媳妇正在大口大口往嘴里扒饭,听见婆婆的喊声,忙撂了碗筷,跑出门。只见那收宝石老汉下了驴,缰绳往驴脖子上一搭,走了过来。吴寡妇把包裹递过去,老汉打开包裹一看,脸上显出很吃惊的样子,问:“每颗卖多少钱呢?”
“一千两银子。”
“我出九百两。”
“不卖。”
“九百五。”
“也不卖。实不瞒你,我是让你打个价。”吴寡妇又问:“你老人家住在哪里?”
“我住在牛头山上。”说罢,老汉骑上黑驴走了。
这事儿被二媳妇看在眼里,她折进自家屋里,再没心思吃饭了。
到了下午,白胡子老汉买五花石的事传遍了整个村。有的说吴寡妇有五十颗希奇的五花石,有的说还不止这些,还有的说白胡子老汉出九百九十九两银子吴寡妇都舍不得卖。等传到老大的耳朵里,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他一进家门,就把这件新奇的事儿向婆姨说了。婆姨审贼似的问:“真的?”“那还假!”“我们快些把妈接回来。”当下,婆姨、汉子咬了一阵耳根,立刻去接妈。
打这以后,儿子、儿媳一个比一个孝顺。这家宰鸡宰羊,那家煮蛋煎鱼;这家给老妈换了单衣,那家给老妈缝了棉袄,吴寡妇的日子越过越舒坦。
不知不觉过了八个春秋,吴寡妇终于归主了。
丧事过,老大对老二说:“兄弟,买宝石的老人家也不见来了,我看俺哥俩走一趟,只要银子一到手,我们两家二一添作五,你看咋样?”老二连声说:“对对对,我婆姨也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兄弟俩起了个五更,拿上五花石,背上干粮袋子就动身了。来到牛头山脚下,抬头一看,只见山峰陡峭,老鹰飞旋,别说人,就是黄羊也休想上得去。哥俩坐在一块石头上,气地叹息着。
这时,从山坡下来了一位大汉,身上还背个老婆婆。兄弟俩齐齐迎上去问道:“请问大哥,这山上是住着一位白胡子老人吗?”
那汉子看他们一眼说:“你们找老人家也是为父母的事吗?”
“就是。”老大说。
“那就跟我走吧。”大汉在前头走,兄弟俩紧紧跟在后面,爬上了一条上山的羊肠小道,又绕过了一条峡谷,路越走越窄了,半山腰的石壁上只有单人过得去的一条石阶,另一边黑洞洞的不见底,哥俩吓得心惊肉跳,一身一身出冷汗,两条腿软得像棉花团似的。
那大汉,背着老婆婆,腿不颤,身不摆,一股劲儿往上走,渐渐离他们越来越远,老大忍不住喊道:“那大哥,请你等等我们啊!”大汉回过头来说:“这叫明心崖,俗话说,‘一心为娘,羊肠小道也宽广;一心为钱财,就是大道也过不来。’你们哥俩不要怕,慢慢上来吧,我在前面等。”
哥俩一听,顿时失了色。你瞪我,我瞪你,全身筛糠似的发起抖来。
突然,一位白胡子老汉眯缝着眼,骑着条黑驴从石阶下底下走上来,兄弟俩跪下喊道:“老人家,救命啊!”
老汉睁开眼问道:“你们为何不走路,挡在这里喊救命?”
“我们害怕啊!”
老汉扔过手里的驴缰绳说:“你们一人着拽缰绳,一人拉着手往前走。”他们遵照老汉的话,提心吊胆地往上爬。爬上山,就像到了另一个地方,竟是一马平川。先前上山的那大汉来到白胡子老汉面前,指着那个老婆婆对老汉说:“老人家,这是我妈,听说您有长生不老药,请您老人家舍散一点。”
老人家从肩上的毛褡裢里取出个纸包包,递给那个大汉说:“这药算不上长生不老药,但有灵耳明目,舒筋活血,俗名‘还童丹’,可给老妈妈煎服。”那大汉向老人拜了几拜,便背起老妈,高高兴兴地走了。
这时,老人家转过身来问这兄弟俩:“你们是吴货郎的儿子吧。”
“就是。”老二接着问:“你是收宝石的老人?”
“就是。”老人家说,“你们的五花石带来了吗?”
“带来了。”老大从衣兜里摸出那五颗五花石。
“好。”老人家接过五花石说,“我问你们两句话,如果你们答对我,每颗五花石我出一万两银子。”老人放亮嗓子问道:“甜不过什么?苦不过什么?”
老大想了想说:“甜不过蜜......”老二抢着道:“苦不过嫩瓜瓜把。”
“错了。”老人家道,“甜不过少年夫妻,苦不过鳏寡老人。”哥俩一听,顿时麻下茬儿了。老人家又说:“跟我去验一验你们的五花石吧。”
他们来到一片河滩。这时,夕阳西下,霞光万道,到处是一颗颗、一粒粒光彩夺目的石头。老人家顺手抓起一把,和他们的五颗石子放在一起说:“你们看看,这都是一些平常的石头嘛!”
哥俩一看,像石头似的立在那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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