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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迎春自從丈夫十八年前離家投軍以來，沒有一時不想念丈夫薛仁貴。可薛仁貴自走後音信皆無，生死不知。要不是丈夫走前柳迎春已經懷孕，後來生下了個兒子，柳迎春真不知如何度過這漫長的十八年。
唯一使柳迎春感到欣慰的就是兒子，兒子名叫薛丁山，已經長成個大小夥子了，從小跟著母親艱苦度日，養成了吃苦耐勞的良好品質。丁山天生手準，從小跟著村裏的漁夫、獵人，一起到汾河灣捕魚打獵，練就了打彈弓、叉魚的絕技。靠著薛丁山叉魚、打雁，娘兒倆勉強度日。這天，家裏又沒什麼吃的東西了，柳迎春只好又讓兒子出去打獵。可今天薛丁山卻不像往常那樣痛痛快快的答應，而是猶豫著，遲遲不肯接過母親遞給他的彈弓和魚叉。柳迎春見兒子反常，十分奇怪，當聽兒子說，是因為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時，柳迎春有些不以為然。
“孩子，夢終歸是假的，醒了就沒事了。可你要是不去打獵，咱們可就真的沒有吃的了。”
丁山沒再說什麼，接過母親遞來的彈弓和魚叉，前往汾河灣打獵去了。柳迎春看著兒子矯健的背影，真不知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憂。
汾河灣離薛家並不遠，這裡山林茂盛，河道縱橫，的確是個捕魚、狩獵的好地方。薛丁山來到這裡時，正巧有一群大雁飛來，他拉開彈弓，彈無虛發，一會兒就打下好幾隻大雁來。收起了彈弓，又去叉魚，魚叉就像長了眼睛，專朝大魚身上鑽。薛丁山興起，把這當做玩耍，越幹越歡，夜裏那個噩夢的影響，漸漸的淡了。
就在這當兒，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騎馬經過這裡，看見了薛丁山射雁、叉魚的身手，十分驚異，就催馬向前，對薛丁山說：“嗨，小夥子，你這打彈弓、叉魚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這還用人教?自己練的唄。”
“哦，自己練的，看來你的手挺準哪。”
薛丁山得意地說：“我娘說，我跟我爹一樣，天生的手準。”
“是嗎?那跟我也是一樣的了。”
薛丁山瞪了那軍官一眼，以為他在成心找便宜，就不想搭理他了。那軍官討了個沒趣，訕訕地說：“我可沒別的意思，我還真是天生的手準……噯，咱倆比試比試，怎麼樣?”
小孩子家，情緒變得快，一聽有人要和他比試比試，薛丁山又高興起來：“行啊，你說怎麼比吧。”
“飛禽現在沒有，咱就打走獸吧，咱倆往山上去，找些個狍子、野兔什麼的，你用彈弓，我用弓箭，咱倆看誰打得多，打得的獵物全都歸你，你看怎麼樣?”
薛丁山高興答應了，蹦著跳著向山上跑去。那軍官本來是心裏有事，急著趕路的，不知怎的，見了薛丁山就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連趕路的事都放下了。他樂呵呵的下了馬，跟著薛丁山上了山。
倆人來到山上，在草叢中哄趕著，一些小動物被他倆趕的離開了藏身的草叢，四處亂跑，薛丁山興奮地在前面張弓打彈，連連中的。那軍官落在後面，倒是不著急，穩穩噹噹地開弓搭箭，卻也是箭無虛發。正玩得高興，軍官突然發覺前面不遠處的山石後面，隱藏著一隻斑斕猛虎!薛丁山並沒看見，他正追著只野兔，向猛虎的力向跑去。眼看那虎已經弓起身子，就要向薛丁山撲去，那軍官急忙開弓搭箭，就在猛虎撲向丁山的一剎那，軍官的箭到了，正中老虎的腦袋。但—是，老虎也撲倒了薛丁山，巨大的慣性使老虎帶著丁山一起衝到山崖邊，掉下了山崖。
轉瞬之間，愉快的狩獵變成了一場悲劇。軍官就像做夢一樣，儘管他久經沙場，看慣了死人的事，但對於今天這個少年的不幸，他還是感到非常的悲傷。他探出身子，向崖下看了看，他對此地很熟悉，知道要下到崖底要繞很遠的路。雖然他很喜歡那小夥子，但他沒時間了，他希望有人能發現那少年的屍體，並把他掩埋。或者他還活著?要是那樣，就只能聽老天保祐了。軍官獨自下了山，騎上馬，走了。
薛丁山走後，柳迎春突然覺得心裏一陣煩亂。她不知道兒子昨晚做了個什麼夢，以至不願出去打獵。她有些後悔非讓兒子出去，可不去又怎麼辦呢!她站門外等候著兒子，看不見兒子她是不會安心的。
那軍官騎馬走進了村子，看見村邊的一間房子外面有個女人在站著。儘管離得很遠，但那身影還是使他的心禁不住狂跳起來。他在房子跟前下了馬，走到柳迎春面前：“大嫂，我這裡有禮了。”
柳迎春卻扭身閃進了門，倒不是害怕，而是因為自己的衣服太破，不願意這樣面對一個男人。她在屋裏向外問道：“軍爺可是迷了路?” 。
“我不是迷路了，我是想向你打聽個人。”
“你說吧，只要是在這附近住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此人在這一帶很有名，她是此地首富柳員外之女，薛仁貴之妻，名叫柳迎春。”“……軍爺與柳家有親?”
聽見這話，軍官一陣激動，他剛要回答，但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因為，畢竟過了十八年了，誰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化了呢。話到嘴邊卻改了：“沒什麼親，只是我與薛仁貴同在軍中吃糧當兵，他十八年沒回家了，托我帶了封信，給他的家人，所以才打聽的。”
柳迎春先是激動不已，既而又有點疑惑：十八年沒消息，怎麼突然託人帶信，本人卻不來?
“軍爺，柳迎春出外去了，你把書信留下，等她回來，我替你轉交就是。”
軍官笑了，他已經確認出這女人就是柳迎春，於是，他故意說：“不行，不見本人，我是不能交信的，她不在，我只好把原信帶回了。”說完，軍官轉身就要上馬。柳迎春打開門：“軍爺慢走，”柳迎春走到軍官跟前，“我就是柳迎春，請軍爺把信給我吧。”
軍官笑了，他走上前來，伸出雙手，柳迎春連忙後退：“軍爺，放尊重些!請你快把我夫的書信給我吧。
”
軍官轉了轉眼珠，裝模作樣地在身上摸了摸：“哎呀，那信，我不小心，給弄丟了。不過，倒也不要緊，反正那信也沒什麼用了。”
“軍爺怎麼能這麼說呢!”
“因為，你那丈夫薛仁貴，已經得了傷寒病症，不幸亡故了。”
十八年來，柳迎春不是沒想到過丈夫已死的可能，也不是沒有精神準備，但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如五雷轟頂一般，她晃了兩晃，那軍官急忙上前攙扶，卻被迎春狠狠推開。
軍官見柳迎春哭得十分傷心，心裏反倒覺得十分快慰。他進一步逗著柳迎春：“啊，大嫂，你也不必太悲傷，薛仁貴死了，還有我呢。我實話跟你說吧，薛仁貴曾經借了我五十兩銀子，一直無力歸還，他臨終時對我說，他借的錢無力再還，他家有一妻子，名叫柳迎春，就賣與我，權當還賬。我今天就是來接你的，來來來，跟我上馬走吧。”說著，上前一把拉住柳迎春。
柳迎春急了，猛地一推，軍官不提防，被推了個趔趄。柳迎春跑進屋子，把門緊緊關上：“你是哪來的狂徒，到這裡來誆騙我，還不趕快滾開!你，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軍官笑嘻嘻地說：“你喊吧，喊也沒人聽見的，還是趕緊開門吧，不然，我可要破門而入啦!”
柳迎春更急了，她知道，她家的破門，是經不起這個強壯男人撞擊的：“你敢破門而人，我就立時死在這裡!"說著，就去尋找自盡的家什。
門外那位一聽，知道玩笑開大了，連忙收起了笑臉：“可別，可別。我是跟你開玩笑呢，迎春，開門吧，我就是你的丈夫薛仁貴呀，真的，是我回來了呀。”
“哼，你說你是薛仁貴，那好，你就說說你的經歷吧，要是你說不出來，趁早快走開!"
“那，你把門開開，讓我進去說，好嗎?”
“哼，你再也別想騙我了!你要是不走，我就死給你看!”
“別，別別!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好容易夫妻團聚了，你卻逼我說那些傷心的事!唉，這也是我自找的……迎春，你聽著：我，薛仁貴，絳州龍門縣人，父母早亡，一貧如洗。後被王茂生薦于柳家當小工，因為我自幼習武，又愛讀書，被迎春你，哦，柳家小姐看上，時常照顧。那年冬天，你見我只穿單衣在掃雪，憐憫我的寒苦，偷偷給我送來棉衣。卻不料，被你父親發現，說你辱沒了門風，逼你自盡。你母親無奈，偷偷把你我放走，我倆逃到這裡，就在這村邊無人居住的小茅屋，成了親。後來，是你我二人一起和泥脫坯，才蓋了這幾間小土屋。”薛仁貴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中，似乎已經忘了述說的目的了。
“後來，聽說邊關有戰事，大唐天子太宗陛下招募兵將，保衛大唐國土。我就報名投了軍，臨行之時，迎春你給我做了一雙鞋，把家裏僅有的一點乾糧給我帶了去。那時節，我曾向你發誓：薛仁貴一定會讓你為他而自豪，不混出個人樣兒來，決不回來見你!……”
門突然打開了，柳迎春衝出來，叫了聲：“仁貴!”撲到薛仁貴身上，夫妻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直到進屋老半天了，柳迎春還對丈夫戲弄她而嗔怒，薛仁貴只好一個勁兒地陪笑臉。柳迎春已經十八年沒有做妻子的感覺了，儘管嘴上惱怒，眼睛裏流淚，心裏卻在笑。她慌慌張張地忙亂著，一會兒想給丈夫燒水，一會兒要給丈夫做飯。薛仁貴眼裏含著喜淚微笑著，任憑妻子亂忙。他在屋裏到處看著，還是這屋，還是這傢具桌椅，還是這盤土坑……，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炕頭上有一雙鞋!薛仁貴拿起來一看，鞋是破了的，一隻已經補好，一隻補了一半。從式樣和大小看，顯然是雙男鞋!薛仁貴不禁滿腹疑團，他叫住了妻子：“迎春，這些年……你，你是一個人過的嗎?”
柳迎春看見了丈夫手裏的鞋，知道丈夫在想什麼，她要小小地報復一下丈夫剛才的戲弄：“怎麼會是一個人過呢，當然是倆人一起過。”
“你!……這麼說，你，你，已經改嫁了?”
“胡說八道，”迎春立了起眉毛，接著，又調皮地笑了，“難道說，不改嫁，就不能倆人一起過嗎?”
“啪!”薛仁貴狠狠地打了妻子一耳光，拔出了寶劍：“你，你這個無恥的賤人，我一走十八年，你不守婦道，竟然和野男人混在一起，你說，他是誰?”
“你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人!他是誰，他是你兒子!”
“兒子!”薛仁貴大吃一驚，“我，我的兒子?”
“不是你兒子是誰兒子，你忘了，你臨走的時候，我告訴你，我，可能有了，你還囑咐我，真要是有了，將來若生下男孩叫丁山，若生下女孩就叫金花。你走後七個月，我生下了個男孩兒，就叫丁山，如今已滿十七，快十八了，這鞋，就是你那沒見面的丁山兒的!”
薛仁貴扔了寶劍，抱住了妻子。柳迎春在丈夫的懷裏，盡情地哭著，似乎要把這十八年的艱苦、委屈，都哭出來。薛仁貴不知怎樣才能安慰妻子，只好狠狠地罵自己，同時，他也急於見到那已經十七八的大兒子。
“別哭了啊，我問你，咱那兒子呢。”
提到兒子，柳迎春這才止住了哭：“我兒子，他可比你強，他早就能贍養他媽媽了，他一早就到汾河灣打獵、捕魚去了，那孩子，他的彈弓打得可好呢!從來沒落過空，天生的手準……這一點，倒是隨你……你怎麼啦!”
薛仁貴死死攥住妻子的手：“咱那兒子，他，他是怎麼個打扮?”
“他穿著藍布夾襖……”
薛仁貴接過去說：“頭上帶著個青氈帽?”
“對呀。”
“青布褲子，膝蓋上還有兩塊補丁?”
“沒錯。”
“背一把桑木彈弓，手拿著叉魚的標槍?”
“你見過他了?”
薛仁貴用拳頭猛擊自己的頭，痛苦得說不出話來。柳迎春預感到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她抓著丈夫，狠命地搖晃著：“我兒子怎麼了，你說，你快說呀!”
薛仁貴哽咽著，斷斷續續地把遇見兒子的經過講了一遍。柳迎春聽到兒子被老虎撲下山崖時，大叫一聲，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薛仁貴一邊哭著，一邊抱著妻子呼喚著。可是，任憑她怎麼叫，妻子還是不睜眼。薛仁貴急中生智，大叫著妻子：“迎春，你醒醒，咱那兒子，他沒死!”
這一招果然靈驗，柳迎春真的醒了過來。薛仁貴對她說：“我想，丁山他只是被老虎撲倒，和老虎一起滾下了山崖。咱們這就繞到山崖下去找，一定能把兒子找回來!”
柳迎春一聽，猛地站起來，往外就跑，薛仁貴也跟著追了出去。這對才經團圓之喜，又遭失子之痛的苦命夫妻，在月夜中向汾河灣奔去。
夜空中回蕩著悽切的呼喚聲：
“丁山，丁山兒呀!你在哪兒……”
曉 鶴
柳迎春自從丈夫十八年前離家投軍以來，沒有一時不想念丈夫薛仁貴。可薛仁貴自走後音信皆無，生死不知。要不是丈夫走前柳迎春已經懷孕，後來生下了個兒子，柳迎春真不知如何度過這漫長的十八年。
唯一使柳迎春感到欣慰的就是兒子，兒子名叫薛丁山，已經長成個大小夥子了，從小跟著母親艱苦度日，養成了吃苦耐勞的良好品質。丁山天生手準，從小跟著村裏的漁夫、獵人，一起到汾河灣捕魚打獵，練就了打彈弓、叉魚的絕技。靠著薛丁山叉魚、打雁，娘兒倆勉強度日。這天，家裏又沒什麼吃的東西了，柳迎春只好又讓兒子出去打獵。可今天薛丁山卻不像往常那樣痛痛快快的答應，而是猶豫著，遲遲不肯接過母親遞給他的彈弓和魚叉。柳迎春見兒子反常，十分奇怪，當聽兒子說，是因為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時，柳迎春有些不以為然。
“孩子，夢終歸是假的，醒了就沒事了。可你要是不去打獵，咱們可就真的沒有吃的了。”
丁山沒再說什麼，接過母親遞來的彈弓和魚叉，前往汾河灣打獵去了。柳迎春看著兒子矯健的背影，真不知自己是該喜還是該憂。
汾河灣離薛家並不遠，這裡山林茂盛，河道縱橫，的確是個捕魚、狩獵的好地方。薛丁山來到這裡時，正巧有一群大雁飛來，他拉開彈弓，彈無虛發，一會兒就打下好幾隻大雁來。收起了彈弓，又去叉魚，魚叉就像長了眼睛，專朝大魚身上鑽。薛丁山興起，把這當做玩耍，越幹越歡，夜裏那個噩夢的影響，漸漸的淡了。
就在這當兒，一個軍官模樣的人騎馬經過這裡，看見了薛丁山射雁、叉魚的身手，十分驚異，就催馬向前，對薛丁山說：“嗨，小夥子，你這打彈弓、叉魚的本事是跟誰學的?”
“這還用人教?自己練的唄。”
“哦，自己練的，看來你的手挺準哪。”
薛丁山得意地說：“我娘說，我跟我爹一樣，天生的手準。”
“是嗎?那跟我也是一樣的了。”
薛丁山瞪了那軍官一眼，以為他在成心找便宜，就不想搭理他了。那軍官討了個沒趣，訕訕地說：“我可沒別的意思，我還真是天生的手準……噯，咱倆比試比試，怎麼樣?”
小孩子家，情緒變得快，一聽有人要和他比試比試，薛丁山又高興起來：“行啊，你說怎麼比吧。”
“飛禽現在沒有，咱就打走獸吧，咱倆往山上去，找些個狍子、野兔什麼的，你用彈弓，我用弓箭，咱倆看誰打得多，打得的獵物全都歸你，你看怎麼樣?”
薛丁山高興答應了，蹦著跳著向山上跑去。那軍官本來是心裏有事，急著趕路的，不知怎的，見了薛丁山就不由自主地喜歡上了,連趕路的事都放下了。他樂呵呵的下了馬，跟著薛丁山上了山。
倆人來到山上，在草叢中哄趕著，一些小動物被他倆趕的離開了藏身的草叢，四處亂跑，薛丁山興奮地在前面張弓打彈，連連中的。那軍官落在後面，倒是不著急，穩穩噹噹地開弓搭箭，卻也是箭無虛發。正玩得高興，軍官突然發覺前面不遠處的山石後面，隱藏著一隻斑斕猛虎!薛丁山並沒看見，他正追著只野兔，向猛虎的力向跑去。眼看那虎已經弓起身子，就要向薛丁山撲去，那軍官急忙開弓搭箭，就在猛虎撲向丁山的一剎那，軍官的箭到了，正中老虎的腦袋。但—是，老虎也撲倒了薛丁山，巨大的慣性使老虎帶著丁山一起衝到山崖邊，掉下了山崖。
轉瞬之間，愉快的狩獵變成了一場悲劇。軍官就像做夢一樣，儘管他久經沙場，看慣了死人的事，但對於今天這個少年的不幸，他還是感到非常的悲傷。他探出身子，向崖下看了看，他對此地很熟悉，知道要下到崖底要繞很遠的路。雖然他很喜歡那小夥子，但他沒時間了，他希望有人能發現那少年的屍體，並把他掩埋。或者他還活著?要是那樣，就只能聽老天保祐了。軍官獨自下了山，騎上馬，走了。
薛丁山走後，柳迎春突然覺得心裏一陣煩亂。她不知道兒子昨晚做了個什麼夢，以至不願出去打獵。她有些後悔非讓兒子出去，可不去又怎麼辦呢!她站門外等候著兒子，看不見兒子她是不會安心的。
那軍官騎馬走進了村子，看見村邊的一間房子外面有個女人在站著。儘管離得很遠，但那身影還是使他的心禁不住狂跳起來。他在房子跟前下了馬，走到柳迎春面前：“大嫂，我這裡有禮了。”
柳迎春卻扭身閃進了門，倒不是害怕，而是因為自己的衣服太破，不願意這樣面對一個男人。她在屋裏向外問道：“軍爺可是迷了路?” 。
“我不是迷路了，我是想向你打聽個人。”
“你說吧，只要是在這附近住的，我都可以告訴你。”
“此人在這一帶很有名，她是此地首富柳員外之女，薛仁貴之妻，名叫柳迎春。”“……軍爺與柳家有親?”
聽見這話，軍官一陣激動，他剛要回答，但突然又改變了主意，因為，畢竟過了十八年了，誰知道發生了什麼變化了呢。話到嘴邊卻改了：“沒什麼親，只是我與薛仁貴同在軍中吃糧當兵，他十八年沒回家了，托我帶了封信，給他的家人，所以才打聽的。”
柳迎春先是激動不已，既而又有點疑惑：十八年沒消息，怎麼突然託人帶信，本人卻不來?
“軍爺，柳迎春出外去了，你把書信留下，等她回來，我替你轉交就是。”
軍官笑了，他已經確認出這女人就是柳迎春，於是，他故意說：“不行，不見本人，我是不能交信的，她不在，我只好把原信帶回了。”說完，軍官轉身就要上馬。柳迎春打開門：“軍爺慢走，”柳迎春走到軍官跟前，“我就是柳迎春，請軍爺把信給我吧。”
軍官笑了，他走上前來，伸出雙手，柳迎春連忙後退：“軍爺，放尊重些!請你快把我夫的書信給我吧。”
軍官轉了轉眼珠，裝模作樣地在身上摸了摸：“哎呀，那信，我不小心，給弄丟了。不過，倒也不要緊，反正那信也沒什麼用了。”
“軍爺怎麼能這麼說呢!”
“因為，你那丈夫薛仁貴，已經得了傷寒病症，不幸亡故了。”
十八年來，柳迎春不是沒想到過丈夫已死的可能，也不是沒有精神準備，但聽到這個消息，還是如五雷轟頂一般，她晃了兩晃，那軍官急忙上前攙扶，卻被迎春狠狠推開。
軍官見柳迎春哭得十分傷心，心裏反倒覺得十分快慰。他進一步逗著柳迎春：“啊，大嫂，你也不必太悲傷，薛仁貴死了，還有我呢。我實話跟你說吧，薛仁貴曾經借了我五十兩銀子，一直無力歸還，他臨終時對我說，他借的錢無力再還，他家有一妻子，名叫柳迎春，就賣與我，權當還賬。我今天就是來接你的，來來來，跟我上馬走吧。”說著，上前一把拉住柳迎春。
柳迎春急了，猛地一推，軍官不提防，被推了個趔趄。柳迎春跑進屋子，把門緊緊關上：“你是哪來的狂徒，到這裡來誆騙我，還不趕快滾開!你，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要喊人了。”
軍官笑嘻嘻地說：“你喊吧，喊也沒人聽見的，還是趕緊開門吧，不然，我可要破門而入啦!”
柳迎春更急了，她知道，她家的破門，是經不起這個強壯男人撞擊的：“你敢破門而人，我就立時死在這裡!"說著，就去尋找自盡的家什。
門外那位一聽，知道玩笑開大了，連忙收起了笑臉：“可別，可別。我是跟你開玩笑呢，迎春，開門吧，我就是你的丈夫薛仁貴呀，真的，是我回來了呀。”
“哼，你說你是薛仁貴，那好，你就說說你的經歷吧，要是你說不出來，趁早快走開!"
“那，你把門開開，讓我進去說，好嗎?”
“哼，你再也別想騙我了!你要是不走，我就死給你看!”
“別，別別!我說，我說還不行嗎?好容易夫妻團聚了，你卻逼我說那些傷心的事!唉，這也是我自找的……迎春，你聽著：我，薛仁貴，絳州龍門縣人，父母早亡，一貧如洗。後被王茂生薦于柳家當小工，因為我自幼習武，又愛讀書，被迎春你，哦，柳家小姐看上，時常照顧。那年冬天，你見我只穿單衣在掃雪，憐憫我的寒苦，偷偷給我送來棉衣。卻不料，被你父親發現，說你辱沒了門風，逼你自盡。你母親無奈，偷偷把你我放走，我倆逃到這裡，就在這村邊無人居住的小茅屋，成了親。後來，是你我二人一起和泥脫坯，才蓋了這幾間小土屋。”薛仁貴沉浸在往日的回憶中，似乎已經忘了述說的目的了。
“後來，聽說邊關有戰事，大唐天子太宗陛下招募兵將，保衛大唐國土。我就報名投了軍，臨行之時，迎春你給我做了一雙鞋，把家裏僅有的一點乾糧給我帶了去。那時節，我曾向你發誓：薛仁貴一定會讓你為他而自豪，不混出個人樣兒來，決不回來見你!……”
門突然打開了，柳迎春衝出來，叫了聲：“仁貴!”撲到薛仁貴身上，夫妻倆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直到進屋老半天了，柳迎春還對丈夫戲弄她而嗔怒，薛仁貴只好一個勁兒地陪笑臉。柳迎春已經十八年沒有做妻子的感覺了，儘管嘴上惱怒，眼睛裏流淚，心裏卻在笑。她慌慌張張地忙亂著，一會兒想給丈夫燒水，一會兒要給丈夫做飯。薛仁貴眼裏含著喜淚微笑著，任憑妻子亂忙。他在屋裏到處看著，還是這屋，還是這傢具桌椅，還是這盤土坑……，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炕頭上有一雙鞋!薛仁貴拿起來一看，鞋是破了的，一隻已經補好，一隻補了一半。從式樣和大小看，顯然是雙男鞋!薛仁貴不禁滿腹疑團，他叫住了妻子：“迎春，這些年……你，你是一個人過的嗎?”
柳迎春看見了丈夫手裏的鞋，知道丈夫在想什麼，她要小小地報復一下丈夫剛才的戲弄：“怎麼會是一個人過呢，當然是倆人一起過。”
“你!……這麼說，你，你，已經改嫁了?”
“胡說八道，”迎春立了起眉毛，接著，又調皮地笑了，“難道說，不改嫁，就不能倆人一起過嗎?”
“啪!”薛仁貴狠狠地打了妻子一耳光，拔出了寶劍：“你，你這個無恥的賤人，我一走十八年，你不守婦道，竟然和野男人混在一起，你說，他是誰?”
“你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打人!他是誰，他是你兒子!”
“兒子!”薛仁貴大吃一驚，“我，我的兒子?”
“不是你兒子是誰兒子，你忘了，你臨走的時候，我告訴你，我，可能有了，你還囑咐我，真要是有了，將來若生下男孩叫丁山，若生下女孩就叫金花。你走後七個月，我生下了個男孩兒，就叫丁山，如今已滿十七，快十八了，這鞋，就是你那沒見面的丁山兒的!”
薛仁貴扔了寶劍，抱住了妻子。柳迎春在丈夫的懷裏，盡情地哭著，似乎要把這十八年的艱苦、委屈，都哭出來。薛仁貴不知怎樣才能安慰妻子，只好狠狠地罵自己，同時，他也急於見到那已經十七八的大兒子。
“別哭了啊，我問你，咱那兒子呢。”
提到兒子，柳迎春這才止住了哭：“我兒子，他可比你強，他早就能贍養他媽媽了，他一早就到汾河灣打獵、捕魚去了，那孩子，他的彈弓打得可好呢!從來沒落過空，天生的手準……這一點，倒是隨你……你怎麼啦!”
薛仁貴死死攥住妻子的手：“咱那兒子，他，他是怎麼個打扮?”
“他穿著藍布夾襖……”
薛仁貴接過去說：“頭上帶著個青氈帽?”
“對呀。”
“青布褲子，膝蓋上還有兩塊補丁?”
“沒錯。”
“背一把桑木彈弓，手拿著叉魚的標槍?”
“你見過他了?”
薛仁貴用拳頭猛擊自己的頭，痛苦得說不出話來。柳迎春預感到發生了可怕的事情，她抓著丈夫，狠命地搖晃著：“我兒子怎麼了，你說，你快說呀!”
薛仁貴哽咽著，斷斷續續地把遇見兒子的經過講了一遍。柳迎春聽到兒子被老虎撲下山崖時，大叫一聲，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薛仁貴一邊哭著，一邊抱著妻子呼喚著。可是，任憑她怎麼叫，妻子還是不睜眼。薛仁貴急中生智，大叫著妻子：“迎春，你醒醒，咱那兒子，他沒死!”
這一招果然靈驗，柳迎春真的醒了過來。薛仁貴對她說：“我想，丁山他只是被老虎撲倒，和老虎一起滾下了山崖。咱們這就繞到山崖下去找，一定能把兒子找回來!”
柳迎春一聽，猛地站起來，往外就跑，薛仁貴也跟著追了出去。這對才經團圓之喜，又遭失子之痛的苦命夫妻，在月夜中向汾河灣奔去。
夜空中回蕩著悽切的呼喚聲：
“丁山，丁山兒呀!你在哪兒……”
曉 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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