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陽透過雲隙照射在九江蒼茫的水面。沿著刈收的田疇小徑，一位少年正大踏步走向江邊。他容貌端秀，腰係錦帶，身佩吳鉤，習習的江風掀動寬大的布衣，更顯出少年飄逸挺拔的身姿。他名喚李靖，字藥師，自幼精攻書史，深識兵書韜略。在這群雄並起，戰亂頻仍的年代，他曾向朝廷連年獻策，然而煬帝昏聵，屢遭擯棄，只落得空懷報國丹誠浪跡江左。近聞煬帝南幸江都，越國公楊素加授司徒之職，留守西京執掌國事。此公招納賢士，頗負聲名，李靖決意仗策渡江，前往投謁。
當李靖登臨渡口，遠眺煙波浩淼，突然，隱隱沙汀，驚起幾行棲鴻，悠悠小浦，蕩回一隻漁舟，李靖眼睛一亮，忙向泊船的漁人見禮道：“漁翁，我要過江去，願多與你錢。”
“漢子，你差了，我在江上釣魚，尚且就渡一渡你何須論錢，快上船吧。”漁人穩住船，待李靖躍上船頭，只一篙，小船便輕捷地朝扛心駛去。風鼓銀帆，浪激船舷，兩三鷗鷺迎著船頭翩飛。駛船人唱起了漁歌：“南飛烏鵲兮繞樹無枝，良禽棲木兮勒山銘鼎。”一聲聲粗獷悠長的歌音，在茫茫無際的江面上回蕩，不禁觸動了李靖懷才不遇，功業未竟的愁思。
“倪首沉思兮添惆憂，自慚縱跡兮久飄蓬。”他彈鋏長嘯，歌聲沉鬱而悲涼。
漁人聽罷，臉上現出肅穆敬重的神情：“看你儀容魁秀，出語不死‘多管是吹簫伍員，題橋司馬，今日萍水相逢，來日不知何時聚首，望留尊名，告知去處。”
李靖見漁人豪爽無私，語摯情真，遂將滿腹隱衷具實相告。
“其實我哪是漁人，”他笑道，“我名喚劉文靜，只因天子奢靡無度，百姓如墮苦海，人心思亂，故此，我放棄襲封官職，避難江下。
尚今，太原出了位蓋世雄才李世民，他廣攬豪傑，禮賢下士，我不久便投他的麾下，此番若楊素不納賢良，望你也去太原共圖大業。”
李靖信疑不定，只是默然頷首，未置一詞。頃刻，船攏江岸，李靖拜辭棄舟，匆匆登程而去。
司徒府的花園，楊素正在水榭設宴，荷池賞月。陪伴他的是兩位粉面黛眉、衣飾華麗的歌舞美姬，年長的少婦是煬帝滅陳後，賞賜他的陳後主之女樂昌公主。另一位手執紅拂的妙齡少女姓張，行一，自幼父母雙亡，養育在司徒府內奴婢群中，如今教成歌舞，蘭姿蕙質。每逢開筵見客，必喚她隨班伺候。此刻，她正婉轉歌喉，試唱新曲。清和圓轉的歌聲，恰如芙蓉含露，脫俗無塵。這時，門將稟告布衣李靖求見，楊素賞曲正在興頭，不免微露慍色，門將察顏忙欲退下。楊素暗忖：李靖文武全才，又是大將軍韓擒虎之甥，不便謝客。忙揚了下手，略一沉吟，道：“明朝來見”。說罷，便又將目光轉向樂昌公主婀娜的腰肢，旋舞的裙裾……
翌日，晨雞報曉。李靖早來到司徒府門廳候見，然而，楊素尚宿酒未醒，高臥錦帳。
楊素，這位當年功蓋華夏的開國元勳，李靖自幼就聽舅父韓擒虎多次敘述他的治軍威嚴，為大隋王朝立下的赫赫戰功。李靖心儀已久，為此，他才路遠迢迢願投奔門下。然而，如今此公卻終日醇酒婦人，歌吟風月，這使李靖大失所望，暗自寒心。
“請!”門將終於傳報會客，將候了半日的李靖引至中堂。
“拜見司徒。”李靖見楊素輕裘緩帶，正襟危坐，忙長揖施禮。
楊素既不答禮，亦不讓座，一雙細長而浮腫的睡眼半睜半閉，似在靜坐養神。李靖見他如此驕矜自傲，憋在心中的鬱悶衝口而出：“公爺，你身為皇室重臣，在這四方鼎沸、群雄競起之時，須應收羅豪傑為心；怎能這般倨見賓客?”
楊素權勢傾國，堪稱“無冕皇帝”，怎容布衣小子犯顏詰問，不免欲發雷霆，然而他轉念一想，若是無端處置了李靖，豈不壞了自己納賢禮士的聲名。故此，他臉堆笑顏，離座相迎：“老夫多有怠慢，請問先生遠來，何以教我?”
“晚生不敢。”李靖道：“如今四海干戈，國如累卵，皇上卻繁刑重斂，大興土木，加之邊庭連年窮兵黷武，無異烈火烹油，百姓廢田輟耕，流離失所。依晚生之見，治國安天下須輕徭薄賦，整飭朝綱……”。
李靖神采飛揚，直抒安邦定國胸臆。楊素一旁卻早聽得不耐煩了，雖是一副笑臉，卻掩藏不住內心的奸詐。
這時，忽聞玉凋叮咚，蘭麝之香，朱簾啟處，飄然走進一位手執紅拂的美麗少女，李靖頓覺滿室生輝，目眩神迷。她向主客奉獻香茗後便侍立楊素身旁，一雙流盼的明眸不時向李靖投來敬慕的秋波。李靖哪知曉，剛才他侃侃陳詞之際，紅拂女隔簾聽得分明，深為李靖的襟懷抱負所動，因此，借獻茶之機一睹神采，果然見他翩翩少年，氣概不凡，於是頓生傾慕之心。
“先生果然是憂國之士。”楊素清清喉嚨故作謙和道：“當年老夫輔佐父皇，扶危定亂，開創了大隋江山基業......”他喋喋不休地炫耀自己昔日奇功偉業之後，說：“至於先生定國之策，倘若有暇，再慢慢詳議。”楊素離座躬身，顯然是送客之意。李靖方才認識他的廬山面目，他口稱禮賢納士，不過是邀買人心，徒具虛名。
當李靖懷著大志難伸的憤懣心情起身告退時，看到紅拂女明眸顧盼暗送來使人解悟的深情一瞥。
李靖踅回客館，難以成寐。他惱怨自己賢愚未辨就來在西京，追悔在九江之畔未聽劉文靜之言去投奔秦王李世民。
當夜闌人靜，他獨臥寒衾孤幃，白日所見的紅拂女竟冉冉而來，闖入心扉，那風流秀曼的倩影，熱情而深摯的顧盼，使李靖意迷神馳，難以忘懷。可是，他想到自己功業未竟，壯志未酬，怎能貪戀兒女之情?不免又責怪自己心猿意馬，想入非非。
“篤篤……”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李靖忙不迭地雙履開門。
月光下，只見一位頭戴烏紗，身著紫袍的英俊將佐站在門外。
“請問將軍，何事深夜來訪?”那將佐只是含笑不語，除下頭上紗帽，露出一片烏油油的鬢雲。
“郎君請看，”說著拿出袖著的紅拂。李靖一見，又驚又喜，眼前的紫衣將佐竟是他縈繞心頭的紅拂女。忙請人舍內，剪燭敬茶，問其緣由。
原來，當日李靖出了司徒府，她便假傳楊素的旨意，向院公打探到了李靖的下處。是夜，她乘楊素酒醉酣睡之機，改扮成公門將佐，騙過了巡府的更夫、門將，逃了出來，尋到了李靖下榻的客館。
“奴家薄命孤女，淪為楊素歌妓。然而奴家不甘脂粉叢中消磨年華。況自幼酷愛書史，性好兵符。今日楊府得識郎君，英武不凡，一見傾心。故此，不以自薦為醜，私奔前來，願托終身。”說罷，她那明凈的眸子，凝聚著兩顆晶瑩的眼淚。
紅拂女充滿情意的話語，使李靖喜不自禁而又感慨萬端。想不到自己懷才不遇，途窮末路，際遇這樣一位勇敢、俏麗的風塵知己。可是自己如今卻是孑然一身、前途未卜，況且，未來戎馬生涯，豈不誤她青春，想到這裡，李靖激動的心情反而平復下來。
“靖蒙娘子垂青，終生銘記，只是不才時乖命蹇，又志在弓馬疆場取富貴，恐難以與娘子偕老百年……”
“郎君，奴家楊素府內閱人多矣，皆碌碌之輩諂佞之徒。今日既委身托命，何顧其他，願隨你戎馬一生，縱是出生人死，也與君形影不離。”她柳眉高揚，烏黑的眼珠耀動著一團豪光。
李靖聽罷，熱血沸涌，緊握她的纖纖素手，盟誓道：“生死不棄，永結連理!”灼灼四日，相視連心，撞擊著火熱的胸膛。
燭光熠熠，桔紅色的火焰歡快地跳躍著，夤夜，兩人結成伉儷。
為了躲避楊素的追查，拂曉前兩人扮作香客，決定奔赴太原尋訪友人劉文靜。
李靖夫婦日夜兼程，不憚辛勞。一日破曉時分，來到靈右一家小客店。準備店中打尖梳洗。這時，店外闖進一個赳赳大漢，只見他粗眉環眼，頦下圍著密密匝匝一圈捲曲的濃黑鬍子。漢子解下行囊，欲投店歇息，正看見紅拂女散開發髻，簏頭梳理，那漆緞般的披肩秀髮，襯著嬌俊的面龐，竟使漢子看呆了。李靖見他粗獷的目光盯住夫人，不禁惱怒上前。紅拂女卻是沉穩練達，一邊阻攔李靖，一邊笑容可掬地向漢子施禮道：“官人萬福，請問足下上姓?”
“俺姓張。”漢子抱拳當胸答禮道。
紅拂女見漢子雖鐵面虬髯相貌怪異，卻也爽直識理，粗豪不俗，心中已有意結交：“妾也姓張，算是遇緣，你我合是兄妹相稱。”
“看娘子英姿颯爽，果是俠女冰心，兄妹相稱，好，好!”漢子撫掌大笑，笑得頦下的黑髯也似乎飛揚起來。
“這是奴家丈夫，李靖。”
“原來是李靖、李藥師，久仰，久仰!”漢子興奮地叫道，意欲拜倒。
李靖急忙扶住，問：“足下通名?”
“俺姓張，名仲堅。”
“莫非就是魯東大俠虬髯公?”
“正是。”
“靖早有耳聞，今日幸會，當把盞相慶。’’說罷，二人攜手入座。
“店家，快些兒把酒來。”虬髯公快活地催促道，黑亮亮的環眼閃動著豪野的光芒：“我也有些下酒物。”說著，從行囊掏出紅布包裹，擲在桌上，打開一看，竟是血淋淋人頭和一副心肝。
“此係何人?張兄為何斬取他的首級?”李靖驚疑地問道。
“說來話長，”虬髯公顯得惱怒異常，一雙鼓突的環眼好像要迸射出來。
原來他祖居東魯，心懷匡時濟世之心，意欲幹一番轟轟烈烈偉業。誰知卻被一個口蜜腹劍的姦雄利用，故爾一怒之下將其殺死。從此遊俠四海，專殺諂佞梟雄，廣蓄錢財，準備逐鹿中原。誰想在荒僻小店與李靖夫婦不期而遇，惺惺相惜，見之恨晚。
席間，當虬髯公得知紅拂女慧眼識英才，月夜私奔布衣李靖，更是讚嘆不已。當下，三人義膽相照，結成刎頸之交。
“李兄，如今投哪去?”酒酣之時，虬髯客問道。
“張賢弟，我聞太原李淵次子李世民招賢下士，準備尋友人劉文靜引薦，投到他的麾下，只是……”說到此處，李靖看了看身旁的夫人，面露難言之隱。
“李兄，這有何難?”虬髯公似乎看透了李靖的心事，“愚弟在西京武陵坊有一宅院，不如讓賢妹暫住那裏，將來你功成業就，再接她同享富貴。”
“這如何使得。賢弟，你意欲投哪去?”
“李世民當今英主，有兄輔佐，定成大業。”他撫了撫黑髯，沉思片刻說：“愚弟愧才不如李世民，意欲舉家東渡上扶余國，另謀建樹。”
李靖夫婦拗不過虬髯公一片盛情，只得同行來到西京武陵坊。
虬髯公果然義重如山，為助李靖報國功業，家資罄竭相供，而後，竟偕夫人悄然離去。
李靖經友人劉文靜引薦，在行營大帳參見唐王李淵與次子李世民。此時，唐王調集兵馬，準備征討江陵僭稱皇帝的蕭銑。李靖審時度勢，獻上先掃平週邊，而後圍困蕭銑孤城的戰策。唐王聞之盛怒，疑惑李靖是蕭銑派來的說客，當即下令推出斬首。
“慢!”李世民揮手攔阻軍士行刑。李靖曠世奇才，名將之甥，他早聽部將劉文靜說過。剛才又親見李靖不懼父威，縱談破敵妙策，心中十分欽佩。為此，他懇請父王收回成命；“父王自從李靖從軍，西京又起兵燹，紅拂女只得隨難民避亂鄉下。
一日她投宿荒村，柴門之內巧遇鄉居的樂昌公主，兩人離亂相逢，悲喜交並，不由抱頭痛哭。原來，自她私奔李靖，樂昌公主失伴孤淒，日夜悲啼，思念前夫徐德言。楊素見她如此，奈何不得，又生怕傳揚出去落下搶男霸女的惡名，只好令其夫婦破鏡重圓，移居山村。沒想到姐妹倆竟在此地奇遇，樂昌公主忙喚其夫與她見禮。紅拂女見徐德言一表人才，心中甚喜，說道：“官人聲名素著，當此立功之秋，何不前去投奔唐王圖些事業。”
徐德言也曾心存此念，可是苦於無人引薦，只得卜居鄉里，夫妻廝守度日。紅拂女見他遲疑，心中已料到八九分，便拿出一柄紅拂交與徐德言，囑其前去投奔在唐王帳下為將的李靖。徐德言喜出望外，又見其婦有伴，亦無後顧之憂，便攜了紅拂離家而去。
李靖欣逢明主李世民，才堪重用，南征北戰，戰功百勝。如今，東國興亂，他奉旨挂帥親徵。旌旗蔽日，鼓角相聞，兵鋒直奔東海而去。這時，馬前有將士跪稟，在亂草叢中生擒一名偷營的姦細。李靖傳令押來親審。那姦細見了李靖也不分辯，便從繡套中取出紅拂獻上。李靖見了大驚，忙下馬撫慰，問明瞭紅拂的來歷。李靖手撫紅拂，睹物思人，不勝唏噓，當下量才任用，拜封徐德言參軍之職。
大軍來在滔滔東海，徐德言勒馬獻策道：“東國之外，環圍扶余諸國，元帥不如發出書牒，令彼揚帆出兵，合力擊之，東國四面楚歌，指日可下。”
李靖點首稱善，忙命徐德言發下檄文，約扶余國合兵夾擊東國。
此時，扶余國已江山易主，百姓擁戴虬髯客為王。當他接到李靖飛書檄文後，立刻在東國偽王逃竄之地設下伏兵。經過一場激烈的惡戰，虬髯客將東國偽王生擒，獻俘之時，李靖與闊別的虬髯客戰地重逢，大喜過望，軍帳置酒，暢敘別情。次日，兩人統領三軍並轡同行，並命徐德言攜帶定情信物紅拂，先行向其妻子報信。
當大軍途經荒村茅舍，紅拂女、東昌公主早已迎候柴門，李靖下馬相見，夫妻二人歷劫重逢，似在夢中，不禁淚如雨下。
這時，軍士稟報皇上賜封詔書已到，李靖率眾人跪接丹書。皇上詔曰；“李靖南平吳虜，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渾，今又平東國，戰功卓著，加封衛國公。張仲堅生擒東國偽王，歸順中國，加封海道大總管。李靖妻張氏，封衛國夫人……”
眾人山呼萬歲，拜謝明主。即日率大軍西進，凱旋還朝。
李孝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