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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初年，朝廷與北方各民族常有武裝衝突。這段故事就是以唐帝國與西遼的戰事作背景的。西遼犯界，唐朝派出薛仁貴和程咬金為正、副元帥，帶領數千人馬到鎖陽關禦敵，誰知西遼元帥蘇寶童英勇善戰，來勢兇猛，把鎖陽城圍得水泄不通。因為寡不敵眾，名將薛仁貴被困城中，老將程咬金闖出遼軍包圍圈，回朝搬兵求救。
唐王又撥了五千人馬準備出征，只是缺少一名主帥。程咬金力薦因為觸犯皇帝而罷職回鄉務農的尉遲敬德。皇上思前想後，只得準奏，急令程咬金去鄉下召回敬德。
程咬金心裏像開了鍋：他與敬德是多年的老朋友。當年並肩作戰，為大唐的建立出生人死，立下過汗馬功勞。就是他那火炮筒子脾氣，給自己招了貶職回鄉的責罰……眼下報國的機會來啦!又不知這幾年他身體怎樣?畢竟是六十開外的人啦。咬金只帶一名中軍官作為隨從，連夜出京，直奔敬德的家鄉——職田莊而來。
職田莊不大，依山傍水，很是安靜。咬金進村，遇到個後生。他下馬打招呼：
“喂，小哥，這是職田莊嗎?”
“是啊，老爺。”
“這莊上有個姓尉遲的嗎?”．
“有，是不是找尉遲敬德?”
“對，太對啦!他近來好嗎?”
“唉!”後生聽了直嘆氣，說：“一直挺好，可是今兒個早晨摔了一跤，口眼歪斜，動不了啦!"
程咬金一聽就愣住了。連忙請人帶路，找到尉遲家的草舍。迎出門來的是一位姑娘，她就是尉遲老將的女兒，名叫寶珠。這姑娘一眼便認出程咬金。
“程叔父……”寶珠行著禮，眼淚涌出眼眶。
咬金扶起姑娘；隨她走近正屋裏間，只見土炕上側臥著一個老人，花白的鬚髮蓬亂著，左手蜷縮著，身子在微微地顫抖，他看見程咬金，忽地一下坐起來，又被姑娘按住，他激動地望著來人，口中喃喃地叨念：“是……是老程，程賢弟!”
咬金心裏難受極了!這就是大唐的名將、開基創業的功臣尉遲老將軍哪!幾年不見就成了這副模樣……老程忍住淚，強裝出笑臉，用往日那詼諧口氣說：“老黑大哥，我是咬金哪!”
“賢弟……”敬德抬起身子，說：“我動不了啦，你坐吧!”
寶珠扶起父親，半躺半坐倚在墻邊，放上一隻小炕桌，請咬金坐在炕邊，遞過一碗熱茶。
“大哥，我來晚了!我是來接您的呀……”咬金低下頭，用拳頭捶打著炕沿。
“唉!”敬德長嘆一聲，兩眼噙著淚花，慢吞吞地說：“山高水遠，難得賢弟掛念我這個沒用的人!也是咱倆有緣份，你晚來一時，今生今世，我弟兄就不能見面啦!”
老程不敢看他，低著頭連說：“不至於的。”
寶珠敬了茶，又湊到父親耳邊叮囑了句什麼，就出去招呼在東廂房歇息的中軍官了，屋裏這老哥倆攀談起來。
敬德介紹著自己解甲歸田以來的生活，茅屋草舍、布衣粗食，父女們過得倒是安閒自在，有時也想起眾家功臣……說得老程感慨不已。
“哥，還提眾家功臣了?這幾年下世的又是好幾位!活著的，閒的閒，病的病，東的東，西的西……今非昔比啦!”
提起往事，老敬德不免激動起來，他眼裏冒火，比比劃劃地說：“離亂年間，全仗我們東蕩西殺，開基創業，太平年間，看我們不如雞犬，那些阿諛奉承、搬弄是非的小人倒成了功臣!”咬金知道敬德指的是江夏王李道宗。這人是皇帝的叔叔，依仗權勢，收羅黨羽，陷害忠良，做了不少壞事。那年他拉攏平遼公薛仁貴，遭到拒絕，他就向皇上誣告這位勞苦功高的將軍，說他“擁兵自重，意在謀反”，敬德氣憤不過，把他痛打一頓，才落得個“削職為民，永不敘用”的下場。老程怕勾起老將的心事，不敢觸及這事，可敬德卻壓不住心中憤懣，對著老友，傾吐出來：“那個李道宗是什麼東西!不過是皇親罷了，他給大唐掙來過什麼?排除異己、爭權奪勢，你看他怎麼死吧!”
敬德火氣上來，聲震屋瓦，伸出他那蜷縮著的左手，把炕桌拍得山響……
寶珠嚇了一跳，急忙跑進屋，按住敬德說：“爹，您怎麼啦?您是病人哪……”
說也奇怪，女兒一句話，那敬德就住了嘴，歪在枕邊。
程咬金也冷靜下來，看看炕上的敬德，問道：“這病……是怎麼得的呢?”
寶珠替老人回答：“今天清晨，鄉親們約我爹去前村赴‘牛王會’，在那兒跌了一跤，就成了這樣兒!"
咬金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哥，您聽我一句：您這病不算小，也不算大。難在這偏僻之鄉，沒有良醫調治，你們爺倆跟我進京，請好大夫給您看病!”
“不!”尉遲老將又顯得有點激動，他拉著老程的手道：“多謝你的關懷!京城再好，與我敬德無緣，我就死在老家吧!”
傷心話讓寶珠姑娘抽啜起來，程咬金一時也沒了話。他覺得有點納悶：這敬德雖說鬚髮蓬亂，面色仍是黑中透紅；儘管蜷臥在床，動作並不僵板遲鈍；激動時那聲音、手勢……與往常沒什麼兩樣!
莫非說他這病是假裝出來的?可是我們弟兄是生死與共的老朋友，他裝病騙我幹什麼?他們爺倆都掉了眼淚，這份感情可是真的呀!
哦，老程心裏一亮，這位老兄對朝廷的這份積怨，是不好化解的，這就是“病根”!
敬德吩咐女兒收拾屋子，要留老程多住幾日。
“不行老哥，”咬金說，“如今軍情緊急，別說多住，一天我也不能耽誤啊…”
“什麼?”老將眉毛一立，“哪路軍情這麼急?”
程咬金看看他，心裏有了點底，從頭到尾地把那西遼犯界，朝廷出兵，薛仁貴挂帥的事講給他聽。
“薛賢弟被囚在天牢，怎能挂帥!”敬德急切地問。
“此乃聖上命他戴罪立功。”
“哦，他有了出頭之日了!”
“唉!談何容易!"咬金又把鎖陽被圍，衝出搬兵，二次出師的情況細說一遍，講到遴選二路元帥，他看看聽得入神的敬德，鄭重地說：“就是您——尉遲敬德。”
“啊!怎麼想起我……”敬德坐了起來。
“是皇上想到您啦!”咬金拱起雙手。
“哼!罷職歸田，永不敘用啦!想我幹什麼!”老將委屈地嚷起來，用手拍著炕桌。
“哥哥，”程咬金又緊迫一步，說：“不但皇上沒忘您，就是西遼元帥蘇寶童還點著名叫您出馬呢!我突圍時候，他在陣前發話：“任你去搬兵求救，唐朝有名將帥，不過是黑袍尉遲恭，白袍薛仁貴。如今白袍被困，插翅難飛；我想那黑袍必是老邁無用，他要敢來，必在我槍下做鬼!"
敬德一把抓住程咬金的手腕，老程差一點笑出來，那手勁可以說力抵千鈞，哪像是個癱瘓的病人?老將問：“剛才那話是誰說的?”
“西遼元帥蘇寶童啊!”
“他是三頭六臂?地煞天神!”
“那倒說不上!可是他身如鐵塔，貌似閻羅，手使丈八尺槍，依我看，咱弟兄身經百戰，也還沒遇上這麼個對手呢!"
“我讓他見識見識……”敬德說著要起身下炕，寶珠急忙按住他，搖頭說：“爹，您是病人哪!”
真糟糕，老頭子又哼哼著躺下啦!咬金心裏又氣又笑，暗想：今天治不了你的病，我就不是程咬金!他站起身來，替敬德掖了一下被子，慢慢地說：“本來嘛!這麼大歲數，又得了這麼重的病，再上戰場，這不是笑話嗎?”
“還有人挂帥麼?”敬德像是問人，又像是自問。看得出，他心裏是不能平靜的。
“還有誰呀?”咬金故意把語氣弄得悲悲切切的：“黑袍指不上啦!白袍唄，薛賢弟戴罪立功嘛!為國捐軀、馬革裹屍，也是武將的本份!可惜咱大唐江山就送給他人了!哥哥，我跟您告辭啦，要是再來，就是兵也退了，圍也解了，您就在家享太平福，過太平日子吧!要是來不了，咱們哥們就下世再見啦!”
咬金說著要走，敬德坐起來，死揪著他的衣服不放，他們倆抱在一起。
敬德躺不住了，他的病本來就是裝的。早晨赴“牛王會”，聽見有人說，朝廷派人打聽尉遲老將近況，以為皇上請他進京敘舊，他沒心思去陪那份笑臉，就想出這麼個裝病的對策。誰知來的是程咬金!哪知道是戰場上用人?自己一輩子忠心保國、馳騁沙場，眼下到了國家用人之際，自己卻裝病躲事……他看看女兒，寶珠也急得團團轉，他看看程咬金，咬金只是搖頭嘆息，他心一橫，跳下炕來，朗聲叫道：“女兒，備好衣甲、行裝，隨為父進京去!”
寶珠興奮地跳起來：“爹，這就對啦!”
咬金說：“您是病人哪……”
敬德紅著臉說：“我的病，是假的!"
咬金說：“我早瞧出來啦!咱哥倆誰跟誰，您能瞞得了我嗎?”
敬德笑了：“老傢夥，知道我的病根啊……”
笑聲瀰漫著尉遲家的茅舍。
次日清早，尉遲父女整裝束甲，騎著馬隨程咬金踏上征程。
丁振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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