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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發生在清康熙年間的故事。江南一帶嘯聚山林的綠林好漢漸漸分化瓦解了：有的投靠了朝廷，有的堅持與官府為敵，有的歸隱深山古寺……於是才引發了黃天霸和竇爾敦，黃天霸和濮天雕、武天虬之間的恩恩怨怨，演出了一幕幕令人回腸蕩氣的戲劇。
提起惡虎村，那可是遠近聞名。它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村子，而是一個有著高大院墻和寨門的莊院，它的主人就是人稱“江南四霸天”的老二濮天雕和老三武天虬。這兩位好漢武藝精湛自不必說，他們手下的百餘名莊丁個個都是好身手，在綠林裏頗有些名氣，就連州縣的官吏明知惡虎村幹的殺富濟貧的事，也從不敢插手多管。
這天正是二哥濮天雕的壽誕，莊裏張燈結綵、殺豬宰羊，好不熱鬧。濮天雕和武天虬這時卻在後堂為一個情報頗費思量，江都縣令施仕倫奉旨進京要路過惡虎村，何不將他掠進莊來，也好為不久前殉難的眾家英雄報仇雪恨；可是又擔心四弟黃天霸跟隨在施縣令左右，不好下手。
小頭領丁三把連忙彙報：“聽說黃天霸回老家探望母親不在施仕倫身邊!”
濮天雕聽了哈哈大笑：“真是天遂我願!弟兄們，帶上傢夥，一齊出莊!”
接下來的事就非常簡單了。濮天雕帶著莊丁攔住施仕倫一行人的去路，說是“請”他上山，施仕倫知道黃天霸是濮天雕和武天虬的結拜兄弟，以為能給個面子放他一馬。哪成想，一提黃天霸反倒壞了事兒，武天虬指揮著莊丁打跑了衙役們，強行把施仕倫的馱轎搭進了惡虎村。
黃天霸告假回家探望母親，心裏一直不踏實。自從他投靠了江都縣令當上都頭以後，一直跟隨施仕倫左右，從未離開過。這一次本打算告個長假，就此回歸綠林，這也是弟兄們的要求，說在官府裏當差總不如以前在綠林中自由自在。黃天霸是個細心的人，施縣令奉旨進京走的是旱路，而這惡虎村是通往京城的必經之地。他深知惡虎村這二位結拜哥哥一向和官府勢不兩立，當初不就是為了意見不投才和他們分道揚鑣的嗎?想到此，黃天霸勒轉馬韁繩，朝著進京的大道上奔去。弄得捕快王棟、王梁兄弟倆摸不著頭腦。
王梁揮鞭催馬跟了上去：“我說黃老弟，這次咱們說好了是辭差告假回家，施大人做他的官，咱們就此回歸綠林。有道是不做他人官，不受他人管嘛!”
黃天霸略一思忖，卻想出了“義”字一套理論來搪塞：“話雖如此，想你我弟兄，跟隨縣尊多年，眼睜睜見他身人虎口，咱們不去搭救，綠林聞知，反倒說你我弟兄不義了。”
王棟明白黃天霸的心思，拉了拉王梁：“賢弟，你我弟兄跟著黃都頭，保護施縣尊，過了惡虎村，再歸綠林，有何不可?”
王梁還能說什麼，只得跟在黃天霸後面催馬上路。
惡虎村內二位莊主的夫人在前院忙著招待各方來客。
濮天雕和武天虬在後院突審江都縣令施仕倫。
這施仕倫常和綠林中人打交道是見過世面的，還沒等濮天雕和武天虬發問，他卻先發制人：“敢問二位，把本縣掠進莊來，有何話講?”
濮天雕責問道：“江都縣為何緝拿我綠林一十二家英雄?他們到底犯何罪，你竟這樣狠毒將他們斬首示眾?”
施仕綸辯解道：“那是他們咎由自取。觸犯大清律條，我自然依法處置，有何不妥?”
武天虬：“好啊，你個狗官!難道說也要依律處置我們嗎?”
施仕倫冷笑地：“哼哼，只要落在我手裏，絕不容情！”
濮天雕大喝一聲：“綁了！”
莊丁們一擁上前把施仕倫捆個結結實實。
濮天雕抽出刀來在鞋底兒上蹭了蹭，架在施仕倫的脖子上：“狗官，你現在可是落在了我們的手裏!”
“二哥，且慢!這樣一刀豈不是便宜他了。”武天虬把濮天雕拉在一邊，“不如今晚三更時分，將他剖腹剜心，也好與十二家英雄報仇。”
濮天雕：“就依賢弟。押下去嚴加看守！”
剛把施仕倫押走，丁三把捂著腦袋跑了進來：“不好了，莊外來了一個漢子，打了我一彈子，眼看著十幾輛鏢車就這麼過去啦!”
濮天雕：“快，不能讓買賣跑了，一齊出莊!”
濮天雕和武天虬帶著莊丁從北門出去，正好攔住鏢車。押鏢的李整自恃武藝高強又有一手神彈子的絕活，並不把惡虎村的人放在眼裏。兩下裏沒搭上幾句話抄起傢夥就打。李壁哪是濮天雕和武天虬的對手，沒幾回合就招架不住了，可是為了這十幾輛鏢車，他不能輕易離去。李望護著鏢車，邊打邊退；濮天雕、武天虬圍著鏢車，窮追不捨。
大道上來了三匹快馬撲刺刺直衝向出事地點，馬上坐的正是黃天霸和王棟、王梁。三人登高一望，看出爭鬥雙方都是熟人，如有損傷豈不後悔莫及，隨即撥馬上前分頭勸解。交戰雙方各收了兵器，黃天霸一一作了介紹。李塹和濮天雕、武天虬又互相寒暄客氣一番。王棟兄弟幫著李望整理車輛，陪他到客店中休息。黃天霸心裏惦記著施縣令，便向濮天雕和武天虬試探，一面察顏觀色注意他二人的反應。這濮天雕和武天虬一見黃天霸便知他的來意，答起話來也是格外小心。
黃天霸以給濮二哥拜壽為名要進莊探望二位嫂嫂。
武天虬：“你那二位嫂嫂——”
濮天雕：“她們病了。”
黃天霸：“但不知得的什麼病症?”
武天虬：“她們得的是——”
濮天雕：“傷寒病。”
黃天霸：“啊，小弟理應進莊探視。”
濮天雕：“且慢，她們病了，你就不用見了。”
濮天雕招呼莊丁們回村。
黃天霸覺得有點不對勁兒，往日這二位仁兄見了天霸，親切熱情；今日見了為何如此冷淡?其中必有緣故！黃天霸撥轉馬頭朝惡虎村的方向追去。
濮天雕和武天虬只好陪著黃天霸往莊內走。黃天霸一面和他們閒聊，一面察看四週情況。
莊外路北有一座三義廟，供奉的是劉備、關羽、張飛——綠林裏最崇拜的就是桃園三結義。黃天霸觸景生情，借題發揮，感嘆道：“唉，廟裏沒有四弟趙子龍啊!”——他以此來諷喻“江南四霸天”裏的二位哥哥不把老弟放在眼裏。大哥賀天保不用提了，幾年前為黃天霸助戰搭上了性命，現在只有兄弟三人了。濮天雕和武天虬想起當初和天保、天霸結義時的場景，不免動情。雖然天霸離開綠林與三位兄長分手，天雕和天虬哥倆還是時常記挂著他這個老兄弟哪。
黃天霸這一手十分奏效，二位兄長沒有理由再攔他了，他就搖搖擺擺地進了惡虎村。等到在宴席上見了二位嫂嫂，問起病情，得到的回答漏洞百齣，他心裏自然就明白了幾分。
黃天霸不經意地發問：
“這惡虎村可是通往京城的大道? ”
“可有客商通過? ”
“這過路的官員也有吧?”酒桌上，濮天雕、武天虬和二位夫人一一應答。
黃天霸斟上一杯酒，突然問道：“啊，二位仁兄，想那施縣尊奉旨進京，可打此經過?”
濮妻差一點說走了嘴：“老兄弟你問那個施——啊，我實實的不知道呀!”
武天虬說話更是“漏湯”：“賢弟，施縣尊不打此經過便罷，若打此經過，我定要把他——”
黃天霸警惕地：“把他怎麼樣?”
還是濮天雕老練，沒讓武天虬的“湯”灑出來：“啊，一定把他接進莊來，替賢弟款待。”
黃天霸此時明白了七八分，他更加注意莊內的可疑情況，出門時看見施縣令的那頂馱轎放在山石後面，便一再追問，濮天雕知道黃天霸機敏過人膽大心細，已經看出破綻，只能是一不做二不休，按原計劃三更時分殺死贓官，以除後患。
黃天霸回到客店，立即讓王棟兄弟請來李望共商援救施公的大計。
大家商議：由黃天霸乘夜色潛人惡虎村，讓濮天雕釋放施縣令，如若不依，兩下裏鬧掰了，就放火為號，眾位兄弟殺進莊去，接應黃老弟，救出施縣令。
夜長夢多，事不宜遲。
黃天霸換上了黑色的夜行衣，匆匆上路了。
雲遮半月，風吹樹梢。走在崎嶇的小路上，黃天霸涌起了一股淒涼的感覺。行前，王梁曾囑咐他：千萬不要傷了濮、武二位哥哥的性命，一來念在去世的先人，二來是衝北磕頭的把兄弟。否則，綠林聞知，就要說老兄弟你不講義氣啦!
“這話誰不會說，可真做起來，難啊。江都縣令是朝廷的命官，對我有恩在身，我不去救，誰去?此時也顧不得許多啦。”黃天霸心中想道，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鼓打三更。
施仕倫被綁在柱子上。武天虬正要行刑，濮天雕的夫人卻猶豫起來：“殺了贓官施仕綸，要是老兄弟天霸怪罪可……”
“婦人之見!”濮天雕打斷妻子的話果決地說，“先殺施仕倫，再殺那忘恩負義的黃天霸!”
武天虬有這句話墊底，還怕什麼，早將施仕倫的衣襟解開，往胸口上潑了一杯涼水，拔出刀……說時遲，那時快，隨著一聲“住手！”從窗外跳進一個人來，喝道：“俺就是忘恩負義的黃天霸!”
濮天雕和武天虬大驚，急命丁三把將施仕倫押下去。
黃天霸橫刀攔阻：“快將施縣尊放了!”
濮天雕：“贓官該殺，哪個敢攔!”
黃天霸：“天霸在此，哪個敢殺！”
“哪個敢攔!”
“哪個敢殺!”
濮妻見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個事，便來勸黃天霸：“老兄弟，你哥哥要殺施仕倫，與你什麼相干?他姓他的施，你姓你的黃，你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兒嗎?”
黃天霸有一大堆理由，可此時無法說出口，尤其面對綠林中的拜把兄弟，只得強辯道：“施縣尊殺那一十二家盜寇，與你們有何相干?”一提“盜寇”二字，把武天虬的火激了起來：“天霸，惡虎村豈是你撒野之地，休走，看槍!”
黃天霸躲過天虬刺來的長槍，取出金鏢威脅道：“你可知俺黃門金鏢的厲害?”
“先讓你領教惡虎村的厲害吧!”濮天雕揮刀砍去。
黃天霸抓住武天虬的長槍去磕濮天雕的刀。濮妻乘機奪下長槍，刺向黃天霸。黃天霸寡不敵眾，退人後院，按第二套方案在莊內放起火來。
潛伏在莊外的王棟、李壁等人立即打進莊院，前來接應。黃天霸見有了後援，又來了精神兒，先是刀劈丁三把，接著連發數鏢，擊倒了武天虬。混戰中，二位莊主夫人死於非命。黃天霸自知有愧，見了濮天雕扭頭便走，不敢戀戰。濮天雕哪肯放，窮追不捨。李從袋中摸出一粒彈子瞅準機會甩了出去，“看彈”的話音未落，已經擊中了濮天雕的左眼。黃天霸舉刀向濮天雕走去。
王梁和李整上前攔阻：“殺不得!”
黃天霸推開他倆，刀鋒逼近濮天雕。濮天雕一隻眼睛流著血，另一隻怒視著四弟的刀扎進了自己的胸膛……
王棟救出了施縣令，催促大家撤離惡虎村。
既然殺了兄嫂，回歸綠林的路已經堵死了，乾脆就絕情到底吧！黃天霸放火燒了惡虎村。
黃天霸一行衛護著施縣令的馱轎，乘著曙色踏上了進京的官道。天霸回頭看著遠處熊熊大火，一陣心酸哭出了聲音：“兄嫂哇!”
“真是貓哭老鼠假慈悲。”王梁心裏想著，卻說出了另一句話：“老兄弟，別難過，該走啦!”
天霸身上打了個冷戰，心中暗暗慶倖：我們三個人都是為了一個“義”字，結果卻大相徑庭，真是識時務者為俊傑啊。要不是及早從江湖中脫身，我還不知道是什麼下場呢!
天已大亮，黃天霸抖擻精神緊跟著馱轎。施仕倫經過一夜折騰和驚嚇，此時在轎內打起了瞌睡。
曹 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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