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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年代初，由中國京劇院根據民間傳說《十二寡婦征西》和揚劇《百歲挂帥》整理、改編，並在此基礎上創作演出的《楊門女將》，已經成為中國京劇院新編京劇的代表作和看家戲。該劇展示了中國京劇院的豐厚的創作實力和強大的演出陣容，在一定程度上具備新的京劇經典劇目的意義。
經過近30年的歲月淘洗，通過從楊秋玲、王晶華到鄧敏、袁慧琴等一代代演員的舞臺創造，接受了一批批觀眾的欣賞、審美和擁戴，《楊門女將》可以說是常演常新，越來越引人入勝，不僅中國觀眾喜聞樂見，而且還越來越引起海外觀眾的矚目和喜歡。
作為颯爽英姿的女將軍，穆桂英的形象在劇中格外引人注目。她的性格在尖銳激烈的戲劇衝突中不斷發展，使得《楊門女將》更加具備文化品位和藝術魅力。
一
與揚劇相比，京劇更為寬泛地塑造了包括楊文廣在內的“楊門女將”的群像，其中尤其突出了智勇雙全、剛柔相濟的穆桂英的英武形象。
揚劇無疑是以百歲挂帥的佘太君為主角，京劇則既充分描畫了這位老謀深算、沉著剛毅的老前輩，又刻畫了柴郡主的善於克制、慮事週全的性格特徵，張揚了楊七娘爽快、明朗、風風火火的脾氣，還將楊文廣天真活潑、人小志大、愛國復仇、當仁不讓的精神面貌，予以生動展示。
承上啟下、左洄右旋的穆桂英，成為《楊門女將》中無可爭議的主角。
在家庭生活中，穆桂英的上面有著柴郡主和佘太君兩代婆婆，她必須分別扮演著兒媳和孫媳兩重身份。中國傳統女性最為艱難、最難討好的任務是如何當好人家的媳婦。因此作為兒媳，她要直接面對柴郡主的吩咐，又要時刻哄著佘太君，關心、呵護著老人家，不可以有半點閃失。
此外，在同輩中，穆桂英還必須面對從楊大娘到楊八娘、還有八姐、九妹等一大群人眾。起初，楊家這一代只有她的宗保夫一個倖存的男兒，但很快整個楊家就只剩下她的文廣兒一個男兒，一脈單傳，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她穆桂英一個人。
在戎馬戰場上，穆桂英又義不容辭地承擔起先鋒將軍的千斤重任。她不僅要貫徹元帥佘太君的戰略意圖，而且必須身臨其境，兵探葫蘆谷，直搗敵巢穴，率先在戰場上短兵相接，浴血奮戰，最終全殲來犯的西夏人馬。
在最後一場戲中，穆桂英既要追殺賊首王文，又要時刻護衛著小嬌兒文廣。當天文用暗箭射向楊文廣時，穆桂英眼疾手快，伸臂接過敵箭，並帶領文廣一起刺死王文。她哪是為了讓文廣也為分享頭功，更為重要的是要讓嬌兒親手為父帥復仇，早日成長為保衛國家的新一代將帥。
作為少夫人，穆桂英的文武雙全、剛柔相濟的舞臺形象也是最為優美的。
她居家時溫柔賢淑，善解人意，像一朵國色天香的牡丹花；
她失夫時魂飛魄散，“恰好似萬丈崖墜身汪洋”，後來又渾身孝服，像一枝橫遭風雨的雪白梨花；
當她滿身戎裝、一槍飛舞的時候，那一種壓倒鬚眉的勃勃英氣，活像一叢綿裏藏刺、色中帶刀的霸王花；
她的唱腔、淒厲哀怨中帶著肅殺之氣、嫵媚動人中挾裹著金戈鐵馬，盪氣迴腸中流動著奇智大勇，活像一朵貼近人物、呼應觀眾的解語花……
在各師造化的楊門女將中，穆桂英的武藝之美當然是超群絕倫的；然而一旦她的武藝之美與人性之美結合起來，與為夫復仇、保衛國家的正義事業結合起來，這種大義凜然的威嚴之美與舐犢之情的母性之美，就格外令人折服、感動和欽佩。
母愛是人性之中最為美好而珍貴的感情。校場比武時，穆桂英本能地不願讓嬌兒取勝，不願讓他到風險莫測、隨時有生命危險的戰場上去打仗；然而文廣幾聲“母親，母親，孩兒我，我哪兒打得過您呀！……母親你讓我一回吧！”的苦苦要求，從內心深處打動了穆桂英。早日讓嬌兒在暴風雨中鍛鍊成長的潛在心願，還是使得穆桂英關鍵時刻讓了獨生子一著，這就使得文廣能夠正式參加為父報仇、為國揚威的出征。
寫穆桂英作為武將的女性情懷與深摯母愛，不但沒有婆婆媽媽的瑣碎之感，反而在她可愛、可親的形象上增添了聖潔的美神光環。
可以說，全劇的所有矛盾都在她這裡打結，一切衝突都在她這裡集中，最嚴重的危機都在她這裡化為轉機和生機，最艱難的處境都在她這裡得到化解和逆轉，直至取得最終勝利。
作為《楊門女將》中的主角，牽一髮而關全局的穆桂英當之無愧。
二
作為主要人物，穆桂英光彩照人的藝術形象和性格歲月，是在一連串的戲劇衝突中不斷發展、成熟並臻于完善的。
在《楊門女將》中，穆桂英一開始就是以甜美、滿足而幸福的少夫人面貌出現的。偌大的天波府，變成了為她遠在邊關挂帥的夫君宗保慶祝延辰的壽堂，怎麼不叫穆桂英滿心歡暢、喜氣洋洋？她無限愉悅地唱道：
可笑我彎弓盤馬巾幗將，傳杯擺盞內外忙。
想當年結良緣穆柯寨上，數十載如一日情深意長。
矚目邊關心嚮往……
在這裡，這位曾經大破天門陣、威名天下揚的巾幗將軍，與指揮酒宴的主婦角色合二為一，女英雄傳奇般的魅力與女人本色的魅力協調組合，情深意長的穆柯寨之戀與始終如一的融融愛意相為呼應，這使得少夫人一齣場就是美和愛的化身，家庭與和平的象徵。
丈夫宗保之死，使得穆桂英和文廣一下子淪為寡母孤兒，這種心靈的痛楚是難以用言語來敘說的。但作為一位戰功赫赫的女將，穆桂英很快就從“痛我夫出師未捷身先喪”的情感漩渦中噴涌而出，十分勇敢但又不乏輕率、簡單地即刻就要去“稟太君即刻間發兵點將”，為夫報仇。
處於極度悲痛中的穆桂英，此時還是有點沉不住氣。儘管柴郡主再三告誡她強顏歡笑，千萬不要讓佘太君一下子得知實情，以至撐持不住百歲之身，但穆桂英還是掩飾不了悲情，屢屢露出破綻。她幾次要當眾哭出聲來，一杯酒下肚就把持不住，幾乎要昏倒在大庭廣眾面前。這些明顯反常的舉動，說明穆桂英的情感尚須磨礪，理智還不成熟。
但是穆桂英畢竟不同於凡婦俗女，她在經過鍛鍊、受過磨難之後，很快就堅定意志，穩住精神，成為一隻在情感中昇華、烈火中翱翔的金鳳凰。
所以當佘太君決定百歲挂帥之際，正值大臣王輝譏笑楊家沒有能徵慣戰的先鋒將軍之時，穆桂英恰到火侯地出場亮相，引吭高歌：“穆桂英願作先行官/管教那捷報一日三傳”，使得楊家出兵遠征、復仇衛國的大趨勢合情合理，蔚為定局。
從此之後，穆桂英的性格基調日趨沉穩、堅定而成熟。
甚至包括與文廣的比武對陣在內，何時贏他，試兒的本事，挫兒的銳氣；何時輸給他，示兒以面子，給兒以機會，都帶有穆桂英的深思熟慮乃至深謀遠慮，她要使嬌兒在最嚴酷的征戰中，早日成長為將門虎子。這就將楊家的家庭前途與保衛大宋山河的宏偉事業結合起來，這種善於培養人、發展人的理性步驟，才是真正的歷史遠見和戰略眼光。
於是，少夫人的甜美、滿足的形象基調，已經逐步轉型為嚴峻、果斷而近於老辣、深遠的性格內涵。
這一切漸進與轉型，都為一個必勝的將軍鋪墊好了人格方面的必勝前提。
三
在險惡莫測、嚴峻非凡的征戰過程中，穆桂英的性格發展得更為成熟，昇華得更為崇高。
作為少夫人，穆桂英可以有幾分脆弱和幾許破綻；但作為先鋒將軍，她已經沒有先犯錯誤接著再改正錯誤的權利。每一個決策都關係著軍士們的生死存亡，都聯結著楊門女將的榮譽與尊嚴，都反映出大宋江山的國家體面。
當著十萬大軍屯兵邊關的時候，當著大臣王輝心驚膽戰的時刻，當著佘太君夜觀敵營，欲出奇兵而舉棋未定的節骨眼上，穆桂英與老太君夤夜談兵，認為我軍因糧草戰線太長，利於速戰，宜於智取，必須兵出葫蘆谷，尋找棧道突襲敵營。
穆桂英在此所言的全部計策，都不是信口開河、心血來潮的產物，而是經過週密調查與悉心研究的謀略。她仔細詢問了當日跟隨宗保元帥兵探葫蘆谷而今重傷初愈的馬童張彪，得知後山定有棧道，宗保委以重任的內情，這才決定冒險前去。
此時，連老祖母都為孫兒宗保之亡熱血噴涌，發誓說：“為祖母定教他死無遺憾”；異常冷靜的穆桂英卻及時提醒老人：“葫蘆谷駐賊兵要策劃週全”，這才真正是會家不忙的大將風度。
等到西夏王文欲使誘兵之計，想將楊文廣困于谷中時，穆桂英先是提醒七娘與嬌兒小心有詐，緊接著便與佘太君不約而同地想到了因勢利導、乘勢破敵的巧計：
誘兵計，將我賺，我將計就計來週旋；
順水推舟虎穴探，險中制勝把敵殲！
於是，一係連環計魚貫而出棗先闖谷口、連夜探道、偷渡天險、裏外夾攻、賊營火起為號……前後左右，安排得嚴謹、妥貼、週密乃至天衣無縫。就連能徵慣戰的老太君也不得不豎起大姆指，對孫媳婦的英雄虎膽和英明智謀再三誇讚。
這才是楊家的又一代帥材，又一棵參天大樹！
兵探葫蘆谷一場戲，充分展示出穆桂英的一腔豪情，滿腹襟懷，動態地表達出她英武、果斷、聰明智慧的美。那段“風蕭蕭霧漫漫星光慘澹”的優美動人的唱腔，既帶有幾分淒涼之韻，又更多地帶有豪邁、勇武、自信乃至志在必得的浪溫理想。唱，是有聲之詩，動，則是一尊尊流動的活的雕塑。
這種理想之美與浪漫豪情最終要落實到心細如發的現實關照中。於是穆桂英從馬不前行想到老馬途，棧道已近；從耐心地與採藥老人攀談，直到老人慨然引路，穆桂英以她女人的細緻、少夫人的溫柔乃至將軍的威嚴，順利地打開了通向敵營後方、高唱勝利凱歌的陽光通道。
此時，穆桂英才真正全面地展示出一個成熟女性的成熟性格，她在大獲全勝的盛大場面中有若女神般拈花微笑，並噙著熱淚將智慧的心花、性靈的奇葩敬獻于陣亡的夫君面前。
當然，《楊門女將》中穆桂英形象的全面展示、性格的動態發展，是與眾多相對而言單純、乃至靜止的人物互為對照，這才奇峰突起、光彩照人的。在比較臉譜化、類型化的中國戲曲中，像這樣動態發展的人物個性，確實是不為多見的顯例。
正因為如此，《楊門女將》在新中國新編的京劇劇目中，在中國戲曲史上的劇目創造中，通過文戲與武戲的有機紐結，通過智謀與勇武的相映成輝，通過喜劇場面與悲劇氛圍的適當點染，通過主要人物與英雄群像的彼此呼應，真正達到了花團錦族、美不勝收的審美效果。
正因為如此，優雅英武的穆桂英和各有韆鞦的“楊門女將”，不僅是屬於中國的，更是屬於世界的，這是20世紀下半葉世界劇壇上至為優秀的英雄傳奇和愛國頌歌之一，當然也在一定意義上張揚著女權主義者們秀麗的旗幟。
謝柏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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