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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日前,程派新秀張火丁在北京人民劇場舉行了個人專場演出,演出了《鎖麟囊》、《春閨夢》、《秋江》、《絕路問蒼天》(《祥林嫂》一折)四齣戲,贏得觀眾熱烈的喝采,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業內人士及廣大觀眾對張火丁的藝術作了很高的評價。為了及時總結經驗,使青年演員健康成長,我們採訪了幾位人士,他們對張火丁的藝術做了誠摯中肯的評論。以下文章,紅線女、歐陽中石、程永江是根據採訪音整理,錄音整理:張冬青
她外表沉默內心卻有一團火
紅線女(著名粵劇表演藝術家):
我先講一講我看到的火丁。第一次看她的戲是94年,看的是《鎖麟囊》。我感到這個年輕人一亮相,很有光彩,我就喜歡她了。我喜歡她,不是因為她是張火丁,而是因為她是一個好演員。首先,她就好像是一塊美玉石又經過高師的幫助,基礎很不錯。如果一個人,一個演員,沒有做人的意志和思想的基礎;如果有藝術嚮往、追求的基礎;沒有功夫的基礎,是不會有這個成績的,所以我很喜歡她。從94年開始,每次看她的戲,都在進步,前天看了《春閨夢》,感到她進步很快,人物處理的很好,是程先生的發展。目前戲曲界女演員有一個不足之處就是沒有女性的美。古代女性有嫵媚之美、嬌柔之美、典雅之美或俏皮之美,演不出這些美可能是缺乏文化修養的問題。演員要體驗不同時代的文化,一般人忽視了這一點。火丁演出了古典美,這很了不起。最後,我喜歡火丁是因為她人老實,不狡猾。她外表是沉默的、內心卻有一團火,追求藝術的火。這從《珍妃》的創作上可以看出來。當她接到劇本時,心情是激動的、火熱的。現在火丁已經可以掌握人物了。
說到火丁未來的發展,我覺得她要繼續提高,不斷創新。很多老藝術家們都在改革,通過不斷改革、摸索,努力對藝術有所發展。藝術是無止境的,要不斷創新。梅先生就是不斷創新、發展,他是大師了,還不斷前進。程先生、荀先生、尚先生等都是這樣。但是改革不能莽撞,要遵循藝術的規律改,要通過實踐改。先改動那些可以提高的地方。比如陳妙常這個人物,無論是害羞、著急、思念,都跟《春閨夢》、《鎖麟囊》不同,很有演頭。還可以增加些東西。不要刻意摹倣別人的表演,要自己認真思考和理解,學東西是為我所用。
作為一個好演員還應該具備一些東西,首先是要謙虛,不能自滿,火丁原來也有過滿足感,我就為她感到難過。一個演員不能滿足於幾下掌聲或渴採。我們應嚴格要求自己,捧場會形成無形的障礙。如果因為能多演幾場戲就有滿足感,其實是很可憐、可悲的。其次要有勇氣,演出肯定會有不如人意之處,別人就會提意見,但有時意見很對,有時就應該百花齊放,可以有不同的看法。儘管意見不同,儘管不用意見馬上就改,但對自己有啟示的就要學習。再次就是要有責任感,有承擔力,要想做頂尖的人就必須要有這兩樣東西,要能承擔別人受不了的。最後是學習,一定要學習,要看書、看報,多看文學作品,這樣可以幫你創造人物。要保持對外界事物的敏感。
總之,我希望火丁能更上、更上一層樓,不要停止,要開拓戲路,使自己的進步更豐富多彩,把古今中外的拿過來為自己所用。我們的戲曲是全世界沒有的,出於對民族戲曲的熱愛,我們戲曲工作者都有推動年輕人的責任。我以為,團結很重要,一個國家要團結,一個家庭要團結,一個藝術的劇種也要團結。
博採眾長就是創新
歐陽中石(首都師範大學教授、著名書法家):
張火丁的專場辦得成功,演出時,我為她題了一首詩:“叢芳藝苑簇欣榮,趙係秋聲別有情,應是傳續火,張燈會意謝高明。”對她的藝術做了評價。
我看了她的《鎖麟囊》,感到表演得非常好,很大氣。而且,從她的身上看到程——趙———張三個人的藝術。也就是說,從張火丁身上,既能夠領略程硯秋大師所創造的程派藝術的神韻和特色,又可以感受到張火丁從師傅趙榮琛身上得到的趙氏程派的精髓,同時,還可以看到火丁自己的創作心得。非常好。
我與趙榮琛先生是老朋友,對火丁的成長道路很了解。趙先生生前經常誇讚火丁,認為她不僅從身體條件、個人氣質方面非常適合學習程派,而且火丁踏實努力、虛心好學,這在現在是很難得的優秀品質,對火丁寄予厚望。火丁找到了好師傅,榮琛也遇到了好學生。希望火丁今後能繼續向其他的高明的藝術學習。不斷完善自己,創造出更好的成績,不辜負榮琛的期望。
說到創新,我是這麼看:首先你創新行不行?你要保守,保不保得住?都不行。在書法界,有人主張“創新”,我看他們未必真的能創新,而宣佈保守的人,未必就沒有新東西。其實重要的是學習,向一切好的、優秀的、高明的學習,不斷豐富自己,完善自己,不必去刻意“創新”,等你學習到家了,自然也就創新東西了。
我願為程派多做些實事
程永江(香港江源文化企業公司總經理、程硯秋先生三子):
我的專業是搞美術史,美術考古。由於過去京劇演員的社會地位不高,因此我父親不讓我們學戲,所以我們與京劇界的聯繫不太密切,今後要加強聯繫,特別是與程派演員。
我和火丁只見過一面,在趙榮琛先生家,她坐在一邊,不怎麼說話,我是通過這次專場演出的說明書才對她有了一個簡單的了解。
通過觀看這次專場演出,我對火丁的藝術有了進一步的了解看到程派後繼有人,對我們也是個激勵,感到非常高興。火丁很年輕,學習非常刻苦,看得出,她肯定請教了新艷秋、李薔華等先生,下了功夫。她的道白相當有功夫,唱得也很好,尤其是尺寸掌握得非常恰當。崑曲的表演也不錯。前些日子,與王吟秋先生通話,他說,現在年演員比較浮躁,追求短期效果,是個通病。從火丁身上一點也看不到這些毛病。她是有理想,有奮鬥目標的。火丁很有發展前途,前面的路還很長,還要多下功夫。程派藝術,藝如其人。我父親的為人,用陳叔通老的話,就是兩個字:剛正。但他的剛正是外柔內剛。他喜愛武術,有俠士風骨。他與許多武術界人士交朋友,特別鍾愛太極。他把武術化人演出中,程腔是圓的,像太極,柔中帶剛。學程派不僅要研究藝術,也要研究人。希望火丁能深入研究程派藝術的精髓,不斷進步。火丁在崑曲方面還可以再下功夫,可以向北昆、南昆的老藝人多學幾齣崑曲戲。
另外,我還有一個想法。我下海之後,認識了很多朋友,他們都非常喜歡程派藝術,都表示願意為京劇、為程派藝術出點力。我考慮在當前國家財政比較困難的時期,如何把社會力量集中起來,幫助京劇渡過目前的困難,從1962年起,遵照父母的遺囑,我一直在整理我父親的史料,現在已基本完成,大約年底就能面世了,這部名為《程硯秋史事長編》的書,記錄了程硯秋一生的生活藝術。我準備用這部書的稿費,建立一個程派藝術基金或者獎學金,鼓勵年青一代學習、研究程派藝術。
再有,繼承傳統藝術,培養人才固然重要,但搶救老一輩身上的藝術尤為迫切。我們是否可以讓老一輩藝術家便裝,清唱,走身段,把這些錄下來,為後學者提供一些寶貴的學習材料。所有這些,都可以發動社會力量,集中社會資金解決,希望政府和劇院團能在這方面給予大力支援。我們願意貢獻自己的微薄之力。
“薪傳”與“心傳”
朱文相(著名戲曲評論家):
看了張火丁的專場演出,不禁憶起戲曲研究家王季思教授的詩句:“生命有限亦無限,歷史無情還有情;薪盡火傳光不絕,長留眼看春星."且由"薪傳”而想到“心傳”。綜觀戲曲史,好角兒既是衣缽薪傳的佼佼者,更是法門心傳的弄潮兒。火丁是佼佼者,因為由“薪傳”而觀之,她做到了“守格”和“變格”所謂“守格”即專宗而精到。她學演的《鎖麟囊》等,得趙榮琛先生等之真傳,唱出程腔之三昧:聲美、情美、韻美。而其韻味之美,在程門再傳弟子中,更屬上乘。火丁的藝術感覺特別好,這充分體現在手,眼,身,步的節奏感上。而節奏感從審美功能的本質上看,是一種韻律感。韻律美,恰是程藝術之精髓。戲曲表演藝術貴在一個“合”字,只有演員自身“四功五法”的運用,達于渾圓融合之境,才能產生韻律美。所謂“變格”,即師法以嘗新。從火丁改皮黃以歌之的《秋江》和移植自粵劇《祥林嫂》之一折的《絕路問蒼天》可以看到他由戲路到行當的銳氣意開拓。根據自己的條件,師法而不泥跡,嘗薪而不逾矩,從劇場效果看,老觀眾是認可的,新觀眾也是歡迎的。
我希望火丁還能成為弄潮兒。因為由“心傳”而觀之,她有潛力做到“悟是破格”——“面壁”圖“破壁”;“化中創格”——獨創成一格。這個心傳之法門,就是提升到創造意識和創作方法的層次,擇善而從以補短,適合者取以揚長。比如四大名旦的歷史貢獻之一,是使男旦更具女性的陰柔美。但由於生理或年歲的局限,也不免有時會露出男相。女演員學演則不能全盤照端。像《鎖麟囊》中,薛湘靈因發水與親人衝散的下場;上樓找球,猛見鎖麟囊的驚詫,火丁的兩個亮相,似有男相之痕。實際上,女旦學男旦。應該有個先由女變男,再由男變女的摹習、分析、篩選、融化的過程。另外,戲曲表演要求意象之真與程式之美的和諧統一。青年演員傳承劇目,往往重美輕真。由於這些歷經前輩千錘百煉,精雕細,程式美幾乎達于極致,所以學演者必須在外部形式上狠下功夫;但若不在內在的意象之真上充分體驗和想像,從而進行再創造的話,就會令觀者有貌合神離之感。比如火丁在上樓找球時的水袖熏
,雖火爆、漂亮、但傳達給觀眾的意象則似是而非。青年演員演新編戲,又往往重真輕美。由於從無到有,全是自己憑體驗和想像去創造角色,故注重了真實感,則顧不上形式美。像火丁飾祥林嫂的臺步以及掩面哭泣的手勢等,都有進一步尋求程式美化之必要,當然,要有一個在實踐中磨煉的過程。這也許是吹毛求疵了。
尋求突破 挑戰自我
涂沛(戲曲評論家):
程派創始人程硯秋先生離開我們已四十一年了,回想先生病重的1958年春天,正是戲曲現代戲蓬勃發展的時候,那時中國京劇院正以著名表演術家袁世海、李少春、葉盛蘭、杜近芳領銜排演《白毛女》,程先生無比興奮地說:“看今天報紙的消息,京劇院今天要上演《白毛女》,這可太好了,這種題材京劇完全可以演,這不僅在藝術上作些實驗,更重要的是京劇可以一掃暮氣,創開新生面,京劇為什麼不可以既演《群英會》,又演《白毛女》呢?這樣增強一個劇種的表現力又有多好啊!多幾樣本事有什麼不好,我是年紀大了,若是退回二十年,我準演《白毛女》。”不幸,先生的這席話竟成遺言。
程先生一生帶著嚮往,心懷追求直至生命終結,其遺願被迄後的李世濟所實踐,如排演了《南方來信》等現代戲。今天,由程先生的再傳弟子趙榮琛先生的學生張火丁再予實踐,這無疑也是為程派藝術創開新生面而作的努力。張火丁移植粵劇名家紅線女先生的《祥林嫂》的演出,儘管還有個邊演、邊改進,邊完善的過程,但繼承先生的尋求發展的精神,卻是值得嘉許的。張火丁的尋求突破、挑戰自我的作為實是為程派藝術傳薪續火這舉。
看火丁,論師承,不難看出她與趙榮琛老師在學習程派藝術上的不同途徑。趙老師是先探索後規範;火丁卻是先規範而後探索。趙榮琛先生在接受程先生面授之前,時值抗日戰爭期間,時師徒遠隔南北,有相當長一段時間的函授教學過程,那時沒有錄影錄影可供參照,只能憑藉程先生的書信指點和聆聽唱片,至於動作身段則需要學者的“意會”和悉心揣摩,自然不能如程先生一模一樣,趙榮琛先生曾說:“函授無論如何不如面授,但有其好處,它可以打掉不動腦筋,處處模倣步步跟著老師走的懶漢思想,逼著我開動腦筋,仔細琢磨,尋求規律奧妙。”蘊含著學者的創造意味。火丁與乃師相反,是先規範地學習了程派的諸多劇目,在學習過程中逐步掌握程派藝術規律性,當趙老師辭世後再進入探索階段,只是她的條件優於老師,她有許多錄音、錄影可資借鑒,尤其是進而為趙老師和師姐程先生遺音配像之後,再次深入體會程派藝術的三味,領悟先輩藝術處理的匠心,更是潛移默化了。自然,她的表演也不盡同於趙老師,人們並沒有指責她不是“程派”。此次專場演出的《鎖麟囊》、《春閨夢》受到熱烈歡迎,即是很好的證明。
看火丁演出。引發人們再次對如何繼流派有所思考:流派戲的上演,絕不是機械地重復。劇目重復,角色出新,新的體驗有新的體現的新的適應。關鍵是演員的思想不會只停留在一點上,對角色的新認識,總會從表演的技術和節奏上有所變化,表演形式沒變,但有新的新的神情氣魄,使角色有了新的生命力。這一點也正是程先生生前所希冀的,先生生前最反感亦步亦趨,“千萬不要死學我”正是先生對後學者的諄諄告誡,如果只有封閉式的穩定,不吸納新的藝術因素,那是很難提高的。這是火丁所應銘記的。歸結起來一句話:得其神髓,揚其精義。
火丁為今後的藝術道路打下了紮實基礎,但卻並不意味著坦途,因為她必須面對而且適應觀眾審美次上的差異性,有些觀眾要從程派悲劇是獲取激情;有些觀眾要求驅物顯技的功法美;更有些被吸引來的新一代觀眾長于思考,他(她)們要求性格塑造,觀眾的多層次性,要求火丁把激情、性格、技藝統一起來,達到縱橫處最精嚴地塑造成人物的新高度。
此次專場演出,實是火丁檢閱自己的一個舉措,是里程碑,不是終點站。我深信她會以前賢名言作為座古右銘:“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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