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晃來鄭州八年了。朋友問：“習慣了麼？”我說：“還好吧，就是早餐很急人的，儘是麵食。”朋友說：“襄樊的早餐不也是吃麵條麼？”我說：“襄樊的麵條好吃呀。”朋友一臉驚愕，很不理解地看著我。說起襄陽的麵條，就是與鄭州的不同。它帶有中原西北的風格，卻是武漢熱幹面的製作方法。頭天將機制麵條煮好，油淋過攤開晾涼，第二天一大早叫賣。大早，天一擦亮，街巷路口到處都是支鍋賣面的。爐灶是大油桶改造的，燒的儘是煤火，爐膛口還加上個小鼓風機，呼呼作響，熱氣騰騰。早上醒來的吃客們，揉著眼，衝著夥計一聲吆喝：來碗麵！頓時，襄樊天大亮了。
千百年來，隨著南來北往先民遷移漢水流域，也來了各地風俗民情，並在此落地生根，這麵條的吃法就是其一。一種典型的南北交融的民俗文化表現。
民俗文化主要包括生產、生活、節令、社會、道德、心理與語言等。民俗是一種特殊的、大眾化的文化形態，是在長期的歷史演化過程中形成的，是漢水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其內涵相當豐富，包括民間流行的各種價值觀念和風俗習慣，諸如飲食、服飾、居住習俗、婚姻、喪葬、祭祀習俗、家規鄉約、節慶禮儀、人際交往、信仰禁忌習俗等。依其形態，類屬大體可以將其區分為物質習俗、社會習俗和精神習俗。
民俗文化深受整個民族文化傳統的影響和制約，民俗文化與地域文化的大背景有著極為密切的關係。在漫長的歷史進程中，由於社會動蕩、地域環境和戰亂等原因，漢水兩岸容納了大量的移民。漢水民俗也就融會了多地區的民俗文化，具有了地緣性和包容性特徵，呈現出南北薈萃、東西交融的地方色彩。
民俗作為民間傳統文化的主要內容，在其流傳、演變的過程中，不僅有橫向的瘦削容滲透，也有縱向的沿襲傳承。漢水流域作為較早文明開化的區域，有著甚為豐厚的文化積澱，許多傳統風俗習慣都有著久遠的歷史淵源。考古證明，漢水流域是原始先民早期的主要活動地區之一，至少在距今7000年前，原始先民已在這裡創造出了具有顯著地方特色的上古文明，出土器物兼有黃河流域和長江流域石器文化的許多元素。
漢水中游的荊楚地區，不僅在地域上處於中國南北結合的部位，在文化上也充當著南北文化交流的仲介。五月端午節吃粽子，這是南北都有的習俗。粽子，乃粢類食品。漢水兩岸，盛產稻穀，荊楚地區很早就有了裹飯祭水神的習俗。說到吃粽子，又有南北之分。漢水土著人吃粽子是不要餡的。而南方人吃粽子要葷餡，以豆沙、棗泥、火腿、成肉油脂為好，北方人的粽子則是素餡，以小棗、果脯餡為佳。南北粽子，風味各異。在荊楚一帶，每年端午節，家家戶戶的粽子真乃五花八門，什麼餡什麼味道的粽子都能吃到，這也許就是南北文化交融的結果吧。
競渡是典型的漢水流域民俗。共飲一江水的兩岸人民，盛行端午節時舉行“龍舟競渡”的活動，這與楚人紀念屈原的習俗有關。遷居於此的南方人以熱鬧、主動的姿態，講究歡快熱鬧；而同住一地的北方人則是靜態、被動的，意在避忌邪惡。也就是，北方以“無為”靜待陰陽的變化，南方以襄助的行為促進陰陽的轉換。節俗的一靜一動，體現了南北民眾的文化性格與時間態度。漢水流域的包容性，讓競渡活動歡樂與避忌兼之，便自然豐富了競渡習俗的內涵。
實用性原則是漢水流域南北民俗交融的本質特點。民俗服務於人們的生產與生活，給人們以指導。人們依賴民俗開展生產，繁衍後代，尋求精神愉快。民眾創造了民俗，民俗服務了民眾。民俗信仰的直接功利性是它區別於一般宗教信仰的根本特徵之一。
在漢水流域，船是人們賴以生存的工具，靠它漁獵而食，運輸代步。《吳越春秋》中形容吳越之人“以船為家，以輯為馬”。《春秋大事表》則說吳人“不能一日而廢舟楫之用”。船在漢水流域有著不可替代的重要地位。於是，有關水和船的諺語和習俗便應運而生。
船工、農耕者勢單力薄，自給自足，彼此隔離，同外界缺乏溝通，便有了諺語“各扯各的帆，各行各的船”之說；漢水人普遍以安分守己為美德，注重謙卑的德行修養，崇尚中庸。船在人們心目中充當了息事寧人的載體，又有了諺語“和好一個人一條船，得罪一個人一堵墻”、“幫人幫到底，渡船渡到岸”等。這些諺語所表現的，實際上就是一種極有特色的漢水習俗，一種寬容、平和的良好心態。
“百里不同風，千里不同俗。”是漢水風俗的真實寫照。漢水諺語作為各民族融合的口承文化形式，記錄了各地方風土人情，匯聚了久遠傳承下來的社會生活中的倫常法度、信仰觀念等，漢水諺語所反映的民俗事像，構成了不同民族社會形態的獨特類型。它是人們對社會、生活經驗的總結，言簡而意豐，極有研究價值。
我曾在長篇小說《金匱銀樓》後記中寫道：行走于漢水間，我還發現了一種十分獨特的現象，人們對於畏懼的事物，往往不是簡單排斥或仇視，相反要與之親近。譬如，人們恐懼洪水，反要舞龍；人們厭惡老鼠，卻把老鼠的婚事印在畫上；人們怕老虎，竟將虎帽虎鞋穿戴在孩兒身上。這樣一來，人們就與自己畏懼的事物美好地融為了一體。其實，流淌在這條流域裏的許多民風民俗，都包含著畏懼與親近的融合。
秦漢以來，儒家文化成為了中國傳統文化的主體。儒家文化與道家文化及外來的佛教文化此消彼長，最終相互融合。在傳統文化大背景下，漢水民俗文化的發展演變，自然深受儒、釋、道文化的複雜影響。佛教宣揚的“輪迴轉世”觀念，強烈地衝擊了漢水流域傳統的靈魂觀念。“輪迴”說以為，人死是必然的，但神魂不滅。佛教主張薄葬，隨著佛教的世俗化，佛教倡導的薄葬觀念開始融入，並成為中國民間喪葬習俗中一個重要的組成方式。以船為重要生活資料的漢水民眾，在人死後，以船為棺或埋入地下，或放置在陡立的岩壁洞穴中，其船型葬具叫做懸棺。還有漢水中游的“寄死窯”喪葬，讓老人自然在洞穴裏等死，這些都有著外入薄葬觀念的影響，反映了一種融合後民俗變化。
許多學者認為，文物是歷史的框架，民俗是歷史的靈魂。從某種意義上講，民俗是凝聚一個民族的粘合劑。因此，凡有利於生產、生活、身心健康和文化發展的物質民俗和精神民俗，都應該很好地保留和繼承，以更好地展示我國民族的風土人情，增強民族的凝聚力。
我以為，漢水民俗作為南北文化交融的奇葩，應該大力加以挖掘和傳承。古襄陽有過“穿天節”的習俗，傳說是為紀念漢水女神與人間俊男相會。若加以發掘，一定比西方的情人節有文化得多。值得注意的是，隨著對外文化交流的增多，在帶來民俗新文化的同時，也無情地衝擊了我國許多具有傳承性的良俗，甚而亂搬西式習俗，淹沒了我國的習俗。特別是，近年來青年人很不以傳統節日為然，而是非常隆重地過什麼耶誕節，一味追求西化，數典忘祖，令人擔憂。（來源：新華網）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