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國學經典
《紅樓夢》:寫的不是沒落家族,而是失去的故鄉天堂?
華夏經緯網   2017-08-25 14:5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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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不盡的《紅樓夢》,也是說不清的《紅樓夢》。它是很多紅學家及紅書愛好者心目中的“文學聖經”,也是不少年輕人眼堙圻漪ˍ炊ㄓU去的名著”。但無論臧否,首先都要閱讀《紅樓夢》。借白先勇先生一句名言:“年輕人不讀《紅樓夢》怎麼了得?《牡丹亭》和《紅樓夢》,是復興傳統文化的兩個標桿。當我們的文化不完全時,我們的靈魂會一直流浪。”

  今年是程乙本《紅樓夢》誕生225週年,亞東標點本問世90週年,也是1987版《紅樓夢》電視劇公映30週年。理想國推出絕版多年的、以“程乙本”為底本的台灣桂冠版《紅樓夢》,以此邀約我們思考:為什麼說程乙本是最適合普通群眾閱讀的普及本?《紅樓夢》的神話敘事與文學傳統對我們當下有何啟示?今天的年輕人為何要讀,又當如何閱讀《紅樓夢》?

  就《紅樓夢》的閱讀與研究而言,應該遵循的原則是“小眾學術,大眾欣賞”。

  人們討論《紅樓夢》就像討論《聖經》一樣,多種版本的存在其實是將《紅樓夢》神話化,文明需要這種神話。

  《紅樓夢》的美,它的博大精深,需要每一個讀者自己去獨立地品味、發掘。

  《紅樓夢》深入人心的秘密,實際上是觸及了傳統中國人在個體情感與社會角色兩個向度的心理同構。

  “程乙本從編輯,從校注等角度看都比較完整。重印這個本子,是一件大事。” VS“《紅樓夢》各個版本並無太大的優劣之別,只是他們承擔的使命是不一樣的。”

  傅小平:作為一部家喻戶曉的文學經典,《紅樓夢》對國人來說實在太過“熟悉”,熟悉到即便沒讀過原著,我們也會覺得自己了然於心。從這個意義上講,暌違多年的程乙本,從台灣“回流”,倒是起了一種陌生化的效果,會讓人一探究竟:一向被胡適推重,且認為是“最適合大眾閱讀的普及本”的程乙本,相比《紅樓夢》其他版本有什麼特別之處,又為何說它“最合適大眾閱讀”?

  白先勇:胡適說程乙本“最適合大眾閱讀”,我想是因為,從編輯,從校注等角度看,程乙本都比較完整。民國初年,1927年,上海亞東圖書公司出版的程乙本,就是用的胡適收藏的本子,這個本子實際上是亞東1921年出的程甲本的修正本。胡適不僅親自標點,還為它寫了序。這個本子風行了幾十年,台灣方面一直都用這個本子,1957年,人民文學出版社還出版了以程乙本為底本的啟功註釋本,這個本子曾為《紅樓夢》通行本,影響極大。後來,也就是1983年,桂冠圖書公司又重印了《紅樓夢》,加了啟功和唐敏的注,用白話文翻譯了,並且用七個本子重新校注,把校對的校記放到每一回的後面,此次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重印的是這個本子。這是《紅樓夢》出版社史上的一件大事。

  宋廣波:我補充說下程乙本的由來。1791年(乾隆辛亥)深冬,《紅樓夢》第一個刻本“程甲本”問世,結束了《石頭記》以抄本形式流傳的時代。但這個排印本一問世,整理者程偉元、高鶚就發現它因“不及細校”留有大量“紕繆”,最明顯的是前後矛盾,如關於元春、寶玉的年紀。基於此,程、高兩人立即對初排本詳加校閱,改訂錯訛,于“程甲本”問世後七十多天又推出它的校訂本,這個校訂本即今日之“程乙本”。而程、高所以加以修訂,主要是從讀者的角度考慮,不想給讀者留下太多的“前言不對後語”之處。胡適先生說“程乙本”是“最適合大眾閱讀的普及本”,也主要是從這個角度說的。不過遺憾的是,程甲本一問世,就成了翻印的底本(即今日所謂“盜版”),程乙本反而不被重視了。

  傅小平:那就有意思了。想來“盜版”不是近來的事情,是有出版以來就有的了。這種現象也說明傳播有自己的規律,普通讀者更在意流傳的便捷和閱讀的快感,未必那麼在意“前言不對後語”之處。即使是如今的資訊時代,如果在源頭上出了紕漏,圖書也好,資訊也好,恐怕很長時間堻ㄦ|“以謬傳謬”,要澄清反倒難了。這樣看來,大眾欣賞與小眾學術之間存在一種不對等性。

  鄭鐵生:就《紅樓夢》而言,我覺得應該遵循的原則就是“小眾學術,大眾欣賞”。以我看,評價任何一部作品,都應遵循這個原則。否則,各講各的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就很難有什麼共識了。

  我說的“小眾學術”,是指研究紅學的學者、專家,他們從文本到版本,從作者到家世,上窮典籍,下考文物,舉凡涉及曹雪芹及其家世的一紙一石、《紅樓夢》版本的幾張殘葉都孜孜以求,當然,更多的還是闡釋《紅樓夢》文本的藝術成就。一言以概之,學術也。“小眾學術”為紅學研究奠定了基石,並從不同的層面、不同的角度開掘了紅學研究的領域。

  所謂“大眾欣賞”,簡單地說,欣賞是解讀的過程,《紅樓夢》在未被讀者解讀之前,是一種雪藏狀態的審美現實,是潛在的藝術世界,是開放的心靈家園。只有通過讀者的欣賞,《紅樓夢》才能成為有生命的審美現實;《紅樓夢》文本的審美意義,才能進入讀者理解的意向結構之中。而解讀的深淺粗細,往往取決於讀者自身所具有的感悟、情感和體驗。“凡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

  傅小平:在你看來,這兩者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

  鄭鐵生:是一個互動的過程,只有大眾欣賞得到普及,對理性的需求提高,才會對小眾學術有激勵和推動;相反,越是把理論研究貼向大眾,為提升大眾的理解力和欣賞水準鋪橋架路,小眾學術才越有生命力。只有小眾學術,深入地為紅學的研究開拓和奠基,才能不斷地為大眾欣賞鋪設普及的臺階。欣賞也是不斷提升的過程,“大眾欣賞”與“小眾學術”的兩極差越小,“大眾欣賞”的整體水準就越高,從某種意義上講,“小眾學術”達到的極致就是雅俗共賞。

  傅小平:從這個角度看,更為完善的程乙本沒有及時得到重視,也能從一個側面說明,當時“大眾欣賞”與“小眾學術”之間有較大的兩極差。我們知道,《紅樓夢》還有很多版本。作為普通讀者,有必要在其版本問題上較勁嗎?

  鄭鐵生:《紅樓夢》脂本也好,程本也好,凡版本問題都是“小眾學術”的範疇,比如說庚辰本與己卯本的關係,甲戌本與作者,後四十回人物的命運和結局等等,都是專家的研究範疇,沒有必要推向大眾。

  對於讀者欣賞《紅樓夢》,不妨選擇《紅樓夢》版本中相對語言通俗明快、結構完整、人物鮮明生動的版本。大眾欣賞不是考證《紅樓夢》,而是通過閱讀理解《紅樓夢》美的世界,以及人生意蘊和學習、掌握歷史文化。

  有必要強調的是,胡適一生研究《紅樓夢》也是採取的這種態度。他認為程乙本最適合大眾閱讀,為程乙本在大陸、台灣、香港的廣泛發行感到自豪、欣慰,正是出自對大眾欣賞的重視、推介、支援,但並不因此排斥其他版本。實際上,他把程甲本、程乙本、甲戌本、庚辰本、戚序本等,都看作是《紅樓夢》版本的不同形態。他在寫于1961年5月18日的《跋乾隆甲戌脂硯齋重評石頭記影印本》中說,這是《紅樓夢》小說從十六回的甲戌(一七五四)本變到一百二十回的辛亥(一七九一)本和壬子(一七九二)本的版本簡史。這就說明他對《紅樓夢》各個版本都認同。在我看來,《紅樓夢》各個版本之間並無太大的優劣之別,只是他們承擔的使命是不一樣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庚辰本和程乙本無所謂孰優孰劣。它們都在《紅樓夢》版本史上佔據一定的位置。

  “紅學最大的冤假錯案就是閹割後四十回,連俞平伯晚年也感嘆‘佛頭著糞’。” VS“理當吸收《紅樓夢》版本研究的各種成果,以整理出最符合曹雪芹原書的本子。”

  傅小平:雖這麼說,還是想知道庚辰本和程乙本這兩個版本究竟有什麼不同?

  鄭鐵生:198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以庚辰本為底本的《紅樓夢》,結束了自1954年以來長達28年的以程乙本為底本的《紅樓夢》的普及本歷史。但庚辰本有先天的不足,就是它的後四十回是用程高本補上的。因此百二十回不是一個體系,這是其一。其二,公開的宣稱後四十回的作者是無名氏。

  傅小平:為什麼說是無名氏?

  鄭鐵生:我同台灣紅學會會長朱嘉雯專門談過這個問題,她告訴我: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改革開放之前,台灣出版的《紅樓夢》著作,署名都是曹雪芹。只有同時期大陸出版的紅樓夢研究所校對的《紅樓夢》第一版,才出現曹雪芹、高鶚並列的現象。

  此次,白先勇先生出版《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就直接挑戰了以庚辰本為底本的《紅樓夢》,他從結構、人物、語言多方面考察,認為《紅樓夢》後四十回就是曹雪芹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程乙本是《紅樓夢》版本中最好的版本。

  傅小平:作為紅學家,你對此持什麼觀點?

  鄭鐵生:這是一個複雜而嚴肅的問題,不是一兩篇文字能夠說清楚的,但我個人早就發表文章認為,上世紀紅學最大的冤假錯案就是閹割《紅樓夢》後四十回,這既是一個學術上的大是大非問題,又是一個長期被霧霾籠罩的非學術問題。連紅學家俞平伯晚年也感嘆:“腰斬紅樓”、“佛頭著糞”。

  胡文彬先生在2011年出版的《歷史的光影——程偉元與紅樓夢》奡N講到,新紅學考證派不論是開山泰斗還是其集大成者,在《紅樓夢》後四十回的評價上和所謂程偉元“書商”說的論斷,都是無法讓人茍同和稱善的。

  傅小平:我也疑惑既然程偉元和高鶚都參與整理,為何庚辰本只把高鶚與曹雪芹並列?而且在很多版本堙A都很少提到程偉元的名字。

  鄭鐵生:我們不能讓歷史的塵垢繼續蒙難在紅學史上第一人程偉元的頭上, 要為其正名,當然為程偉元正名,難度是極其大的,唯其難,我們才愈加努力,在撥亂中硬往前走。

  梁 鴻:我對版本學本身沒有研究,所以對“程乙本”和“庚辰本”哪一個更適合普及性閱讀不能貿然作答,但是,我覺得,不管是哪一個版本,今天都成為《紅樓夢》的一部分,都可稱之為原著。換句話說,它們都隨著讀者對《紅樓夢》的閱讀而進入讀者的思維空間之中。也許,對於普通讀者而言,讀原著本身很重要,至於哪一個版本的原著,是次要的事情,因為兩個版本對《紅樓夢》最精髓的部分並沒有大的改動。當然,對於專業讀者來說,那是必須要考察的一件事情。

  傅小平:說來有關《紅樓夢》版本,都可以作為一門學問來研究了。

  宋廣波:胡適開創的“新紅學”,將版本作為兩大內容之一。“程甲本”、“程乙本”這些稱謂,均胡適命名。1927年,胡適發現了“甲戌本”,自此開創了蒐求《石頭記》抄本的新時代,此後幾十年發現了庚辰本、己卯本等十幾種古抄本。在這種背景下,研探曹雪芹原稿的真面目,幾乎成了研究者的共識,對古抄本的研究成果也層出不窮。因為古本多了,學者們有條件“集本校勘”,目的是整理出一部更接近曹雪芹原稿的新本子。1982年問世的“人民文學版”《紅樓夢》就是在這種背景下產生的,該本也成了華語世界最流行的本子。“人文版”《紅樓夢》前八十回以“庚辰本”為底本,其後四十回當然要以程本為底本。不過,不少研究者多認為,“庚辰本”並非最好的脂本,個人的意見:集本校勘時,不必以某一個脂本做底本,而應充分比勘、對照各種脂本,甚至程本,並充分吸收《紅樓夢》版本研究的各種成果,以整理出最符合曹雪芹原書的本子。

  “對《紅樓夢》即便是‘冒犯’的解讀,都不妨礙從‘純文學’的角度評價它。”VS “如果《紅樓夢》是經典,它顯然不適合大眾閱讀,大眾閱讀遮蔽了《紅樓夢》。”

  傅小平:就我有限的了解,即使在世界範圍內,也很少有一部文學經典像《紅樓夢》那樣有如此之多的版本。版本眾多,我想是《紅樓夢》原稿在抄寫流傳過程中經歷了一些整理修改。想必程乙本也是,但它是不是最接近原稿的版本就不得而知了。

  宋廣波:曹雪芹的《石頭記》是未完稿,未定稿,不同稿本之間有太多的歧異。整理紅書,當然應該充分研探作者之原意,析理出最符合、最接近曹雪芹本意的文本。

  郭玉潔:《紅樓夢》的版本之爭,我沒有資格加入討論。只是作為一個深心熱愛的讀者,並不認同“最符合曹雪芹原稿”的說法,誰能證之於曹雪芹?不過也是每人心中有一個自己的曹雪芹罷了。至於那些或粗俗或乾淨的細節,各有闡述,但不那麼緊要。就如同情色片與色情片的分別,在於去掉動作鏡頭,仍然是好片。有沒有那些髒話,《紅樓夢》都是妙絕——後四十回除外。

  宋廣波:的確,在世界文學範疇堙A幾乎沒有一本名著像《紅樓夢》那樣版本複雜:既有脂本,又有程本;而且程本和脂本就有很大不同,主要不同在於:脂本是有“脂硯齋”等人的批語的;脂本至多有八十回,不是全本;程本的讀者量遠遠多於脂本的讀者量等。而在脂本、程本系統內,不同子本亦歧異極大。

  傅小平:這樣的歧異,是不是跟《紅樓夢》曾經歷抄本流傳階段有很大關係?

  宋廣波:程甲本、程乙本問世後不久,世人就幾乎不知道《紅樓夢》曾有抄本流傳這麼一段歷史了,更沒有人有意識地訪求《石頭記》的古抄本了。這種情況一致延續了120年,到1911年才有脂本系統的“戚蓼生序本”《石頭記》問世。因此,在這120年堙A人們接觸的《紅樓夢》,人們評點、鑒賞的《紅樓夢》,都是一百二十回的程本,不是不足八十回的脂本。這從一個側面也反映了出版在文化傳播中發揮的作用。新文學運動興起後,該運動的領袖胡適力倡將中國古典名著重新分段、標點,大量刊印,目的在於推廣白話文學。他所以推崇“程乙本”,就因為“程乙本”修訂了“程甲本”的紕繆,更便於閱讀。“程乙本”在1927年後廣為流傳,一直到1982年“人民文學版”《紅樓夢》問世為止。

  郭玉潔:印刷不行的年代,朝廷確定經典的權威版本,刻在石上,供士人抄寫。抄寫總有訛誤,石頭也會風化,新的竹簡又會出土。典籍的字埵瘨﹛A都在辨析版本。這在古代,是一門大學問。印刷術普及,印書人手握一把鑰匙,憑個人愛憎增刪,也是有的事,這就是今天所謂的編輯。

  所以版本不一,並不是特別的事。文字作品隨著時間流逝而變形、消逝,如滄海桑田。後世看來不可思議,其實有具體的人事可循。較近的著名例子是卡佛的小說,由編輯闊斧砍過,確立了簡潔到做作的個人風格。前幾年卡佛原稿出版,人們才恍然知道,卡佛原本的寫作並非如此。以此看,之所以版本不一,是因為文學作品最終是眾人參與的結果。

  傅小平:你說的“眾人參與”,該怎麼理解?

  郭玉潔:縱然創作時的心理活動出於一人(事實上很多作品也是集體創作而成),但誰來編輯,誰來評價,誰來流傳?誰言之鑿鑿,說這是唯一正確/最好的版本?文學史上這類公案也太多。作品被孤立看待,作者的意義被絕對化,因此才有對版本的過分驚訝。有意義的問題在這些爭論之後——人們的審美觀、文學判斷、甚至政治判斷。

  鄧曉芒:我舉個例子。最近武漢作家鄭梧桐的《〈紅樓夢〉口令》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提了些驚世駭俗的觀點。據她考證,曹雪芹很可能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地下團隊,《紅樓夢》中的人物個個都有影射,暗指明清交疊之際的一些政治人物,如王熙鳳暗指吳三桂等等。前不久周嶺(1987年版《紅樓夢》編劇)來武漢,對這些說法不屑一顧,認為荒唐。我倒覺得不妨聊備一說,小說影射政治從來都不是什麼“發明”,而是中國文學的傳統,從《離騷》就開始了,《紅樓夢》也許做得更隱晦一些。這其實並不妨礙從“純文學”的角度來評價《紅樓夢》,反而更能突顯中國文學的多面性特色。

  于堅:在我看來,無論何種版本,都無損《紅樓夢》。

  如果《紅樓夢》真的是經典,那麼它顯然不適合大眾閱讀,大眾閱讀其實遮蔽了《紅樓夢》。大眾以為它只是一部才子佳人的通俗小說。“五四”那些大師看問題總是有工具主義的傾向。

  我以為今天閱讀《紅樓夢》應該有一種批判的態度,那是我們失去的一個故鄉天堂,黃金時代,而不是什麼沒落家族。在上世紀初,知識分子認識不到這一點,但今天如果還認識不到這一點就很可悲。曹雪芹記錄了何謂“詩意的棲居”。就世界歷史的進程來說,道法自然的中國文明創造的“詩意的棲居”,是再認識的時候了。

  “程、高對語言的‘凈化’,實在是吃力不討好,損傷了《紅樓夢》的文學性。”VS“程乙本的‘凈化’,使得《紅樓夢》堛犒儭隉A更合乎情理,更符合人物身份。”

  傅小平:我們剛說到,程乙本曾是民國年間的閱讀記憶,得到王國維、林語堂、錢鍾書的推重,更因為胡適的研究推廣成為百年間流行時間最長、讀者面最廣的普及本。1982年,紅學界選用庚辰本作底本,重新整理新校注本,此後就庚辰本一枝獨秀了。為何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這其中隱含了什麼樣的歷史資訊?

  白先勇:程乙本風行了很長時間,一直到後來胡適受到批判,程乙本就此打入冷宮,被別的版本所取代。

  鄭鐵生:據我所知,庚辰本替代程乙本後,就成了《紅樓夢》讀本中的主流品牌,佔據市場,累計發行700多萬冊。就庚辰本替代程乙本的過程,我2011年9月21日採訪馮其庸先生的時候,曾當面向他請教和問詢過。1974年,馮其庸抽調到文化部紅樓夢校訂組。當時,以什麼版本作為《紅樓夢》校訂本的底本,在校訂組奡N有不同的意見。但馮其庸是牽頭人,並且有著強烈的主觀意向,他憑藉自己對庚辰本的研究成果,說服了其他人員,採用庚辰本為底本。1979年,以文化部紅樓夢校訂組為主體籌建了中國藝術研究院紅樓夢研究所,繼續這項工作。

  所以說,以庚辰本為底本校訂《紅樓夢》,是一個集體成果。從開始設想到1982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這個本子,歷時二十年,修訂三次。馮其庸說:這個本子出來以後,李一氓特地寫了一篇評論文章,認為這個本子可以作為定本。到了2008年,校訂組修改以後,大家心塈鬎控o痛快。呂啟祥,包括出了大力的胡文彬都很高興。

  傅小平:痛快也好,高興也好,一定有他們的理由。尤其是對於馮其庸先生來說,多年辛苦不尋常。這個本子畢竟融入了他大量的學術研究成果。

  鄭鐵生:庚辰本有自己的特徵。曹雪芹卒于乾隆二十七年壬午除夕,庚辰是乾隆二十五年,也就是說,這時離開曹雪芹去世只有兩年。到現在為止,我們還沒有發現比這更為晚近的曹雪芹生前的改定本,可以說是最接近作者親筆手稿的完整的本子。另一個是它有七十八回,甲戌本是十六回;己卯本是四十一回又兩個半回,所以它也是最完整的一個本子。

  傅小平:要這麼說,有沒有最接近作者手稿的本子,似乎已經有了答案。這個論斷從理論上自然是成立的。通常來說,越是早的手抄本,越接近手稿。流傳日久,會有更多的“整理”。但畢竟誰也沒見過手稿,沒有這樣的例證,我們恐怕還是沒法得出庚辰本“最接近手稿”的確定的結論。

  白先勇:是這樣,到現在為止,我們都沒看到過曹雪芹的原版,沒法知道哪個版本最接近原稿。所以,我們沒必要拘泥于哪個版本。哪個版本都有好的地方,也有不盡合理的地方。對照不同版本整理出相對完善的版本,是可以的。但沒有一個版本,能完全取代另一個版本。我們不妨判斷一下,哪個版本對小說藝術發展最好,就採用哪個版本。

  于堅:這不重要,重要的是《紅樓夢》沒有失傳。多種版本的存在其實在將《紅樓夢》神話化,文明需要這種神話,我看到人們討論《紅樓夢》就像討論《聖經》一樣。這是現代文明的貢獻。

  傅小平:從文學角度看呢。我們知道,程乙本《紅樓夢》力避文言字眼,都用白話、俗語,用北京話,刪去了許多粗話、髒話,更文雅,于讀者有益,順暢通俗。如王熙鳳罵小道士,程乙本為“小野雜種”,脂評庚辰本為“野牛肏的”。程乙本對語言的“凈化”,固然有利於閱讀普及,但會否有損文學性?

  宋廣波:程乙本對語言的“凈化”工作,大大損傷了《紅樓夢》的文學性。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是由他的身份、地位、文化層次等諸多因素決定的,曹雪芹能讓不同身份的人說不同身份的話,這是其大成功之一。程、高之凈化工作,實在是吃力不討好。

  白先勇:提出這個命題,很好。要說體現文學性,在《紅樓夢》堙A對話是最要緊的。每個人物說的話,都符合他的身份。就這個例子,王熙鳳貴為榮國府的少奶奶,行事潑辣,沒那麼文雅,換在平時或許會那樣說話,但那時候他們是去做法事,賈母帶著大大小小都去了,在那樣的場合,王熙鳳是不可能那樣說的。所以,相比脂評庚辰本,程乙本堛滿坐p野雜種”才是合乎情理的。

  梁鴻:如果從“最適合大眾閱讀和普及”層面來看,也許,程乙本確實更適合些,僅從一些細節看,它並沒有傷害其本質的文學性,但有可能減損了其中更多的意味。

  “後四十回絕非曹雪芹所寫,但未必是由高鶚所補,目前還沒確證真正的作者。”VS“《紅樓夢》有多少續作,但就覺得程偉元、高鶚整理的好。這難道沒有緣故嗎?”

  傅小平:這次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推出的程乙本有爭議,且最具挑戰性的或許是作者署名,全本由“曹雪芹著,程偉元、高鶚整理”。大陸佔主流的觀點認為,後四十回為高鶚的續作。我想在沒有確鑿證據發現之前,這個話題還可以無盡地爭論下去。但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紅樓夢》以完整面貌面世後,估計就很少有讀者接受只有前八十回的版本了。

  宋廣波:廣西師大出版社此次重新推出“程乙本”,我最賞識的是對其署名的處理。1921年,胡適考證《紅樓夢》,最先提出“後四十回是高鶚補的”。這實際上提出了《紅樓夢》的著作權問題。《紅樓夢》這樣一部千古絕唱式作品,絕不可能合作而成,沒有曹雪芹那樣的心胸、器識、才具、經歷,是絕不會寫出的。《紅樓夢》堛漕C個字都是經典,都有深沉的意蘊,而後四十回與曹雪芹的創作遠遠不在一個水準線上。所以,我堅信,後四十回的作者絕非曹雪芹,但是不是就如胡適所說是由高鶚所補的呢?也未必是。這八十多年間,圍繞“續”、“補”也不知道花費了紅學家們多少筆墨,但有一點可以斷定:高鶚未必就是後四十回的創作者。有的流傳極廣的本子,在著作權上說“曹雪芹、高鶚著”,完全承襲了胡適的觀點。在目今我們沒有確證找出後四十回的作者的前提下,說此書是“曹雪芹著,程偉元、高鶚整理”,顯然更嚴謹。

  傅小平:歸總到一點,你的看法是後四十回不可能是曹雪芹寫的,但高鶚未必是續作者。我好奇的是,為什麼在胡適之前沒有人提出後四十回問題。按理,越是早先的讀者,越能感受到其中的微妙之處。畢竟他們生活在離曹雪芹更近的年代堙A保留了那個年代的風俗習慣,也更能感受到小說堥犖堭◇和氛圍。如果不是同一個作者寫的,他們應該能感受到。

  白先勇:有關《紅樓夢》後四十回的情況,程高本講得很清楚,是他們從一個藏書家那堙A找到了遺失的後四十回,再經補充整理而成。但胡適不信,從他開始,就一直有人質疑,認為後四十回是續作。但胡適他們懷疑歸懷疑,

  也沒有鐵證。再說,像林語堂和錢鍾書他們,就持我這樣是同一個作者的看法。

  傅小平:我手頭有一本2005年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的百家匯評本《紅樓夢》,也是以程乙本為底本。作者署名是“曹雪芹著”。我提到這個版本,一是想到庚辰本在大陸流傳開後,程乙本在小眾範圍內其實還有傳播。還有一個是,因為在這個本子前言堙A編者陳文新提出了跟你相近的看法。他認為胡適等學者誤讀了“補”字,“補”的意思並非是“續”,而應理解為“補綴”。程甲本卷首程偉元《紅樓夢序》堶惘釧確的“截長補短”一說,所謂“截長補短”即補綴。他還說,1959年,《乾隆抄本百廿回紅樓夢稿》被發現,表明在程偉元、高鶚排印本之前,確已有了完整的一百二十回本。程乙本《紅樓夢》卷首也有程、高合寫的引言。其中寫道:“書中後四十回,係就歷年所得,集腋成裘,更無他本可考。惟按其先後關照者,略為修輯,使其有應接而無矛盾。至其原文,未敢臆改。”陳文新認為,很多證據都表明:後四十回是程、高在多種殘本基礎上修訂而成的。

  白先勇:我願意相信後四十回也是曹雪芹寫的。我有幾個觀點,第一,世界上放眼看去,無論東方,還是西方,還沒有一本經典的小說,是兩個或兩個以上作者合作的,如果是合作,不會是像《紅樓夢》這種情況,而是會出現合作者之間你也不會讓我,我也不會讓你的局面。所以,前八十回與後四十回只能是一個作者。

  傅小平:我剛才說到的百家匯評本堙A陳文新也認為,從創作的普遍現象看,續書比另起爐灶更難。有許多續書如《西遊補》《後水滸傳》等,實際上只從原著借來一點因由說事而已,像《紅樓夢》這樣原著與“續書”之間內在聯繫如此密切的情況極為少見。他還提出了一個反證。一般說來,認為後四十回是續作,一個重要證據是因為與前八十回多有不吻合之處。他的看法是,正因為多有不吻合之處才更能證明是同一作者。如果後四十回是續書,續書者會力求所續的情節與原著的伏筆相吻合,如不能吻合,則改削原著的伏筆,使之與所續的情節吻合,但補綴修訂者“至其原文,未敢臆改”,倒是讓全本《紅樓夢》留下了一些漏洞。

  白先勇:是這樣。有人就說了,同一個賈母,在前八十回堙A和後四十回堙A給人感覺有些不同。這兩部分在個別情節上也有矛盾。這個也很好解釋,因為《紅樓夢》有很多版本,你也不知道究竟哪個版本是曹雪芹的定稿。我在很多場合都說過,我自己也寫小說,我認為最難的是寫好人物對白的口語語氣,我們看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堶悸漱H物講話都是相似的,絕對是一個人的語氣。還有,我們也知道,高鶚的身份和曹雪芹身份差得很遠,《紅樓夢》是帶有自傳性的,體現了曹雪芹對他過去的家世和人物的感情。高鶚是不可能有這樣的感情的,後四十回作者對家世沒落、對黛玉之死充滿了悲憫和哀悼之情,這是高鶚寫不出來的,由他來寫寶玉出家,也很難達到那個境界。我在一些演講中,也談到過台灣有個很有名的紅學家高陽,他清史研究得很透,他有一個理論我覺得挺可信的。他認為後四十回沒有流傳,是因為曹家是被抄家的。後四十回寫的就是賈府被抄家,在那個文字獄盛行的年代,你寫皇帝抄你的家還了得?那是要被殺頭的!所以高陽認為曹雪芹寫完了後四十回,他不敢拿出來。

  傅小平: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高陽這一說看似有很高的可信度。要他這麼說,我們得慶倖曹雪芹收起來,要不恐怕就沒機會把後四十回流傳下來了。

  白先勇:想想看,這一百多年來,有多少人給《紅樓夢》寫過續作,但看來看去,還是覺得程偉元、高鶚整理的這後四十回好。這難道沒有緣故嗎?我看張愛玲說一讀到後四十回就天昏地暗,我的感覺和她不一樣,我覺得讀到後四十回就大放光明瞭。

  “白先勇先生實踐了胡適提出的‘內證’的視角,力證後四十回是曹雪芹原著。”VS“對《紅樓夢》版本的底線判斷是,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不可能是同一個作者。”

  傅小平:我倒是想到王蒙先生的一個觀點。他認為,虎頭蛇尾是萬事萬物的規律,《紅樓夢》這樣一部包羅萬象、像生活本身一樣無始無終、無涯無際的長篇小說,結束它是太困難了。曹雪芹寫不完,他到了第八十回已經鋪開。即使如此,高鶚續書也是個奇跡,而且只有中國文學史上出現了這樣的奇跡。

  鄭鐵生:實際上,胡適關於該怎麼評價《紅樓夢》後四十回有兩個原則:一是“外證”,另一是“內證”,而且強調“內證”比“外證”更重要。目前學術界關於後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原著的說法,大都是從“外證”的視覺得出的結論,遺憾的是很少學者從“內證”視覺研究問題。

  難能可貴的是,白先勇先生就實踐了胡適提出的“內證”的方法。他在解讀《紅樓夢》全書的過程中,把程乙本和庚辰本做了比較。比對並不少見,但從全書的解讀過程全面鋪開進行比對,這在大陸學者中比較少見,也是我們今天要提倡的。以我的理解,所謂“內證”,就如他在《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堜畛縑G“把這部文學經典完全當作小說來導讀,側重解析《紅樓夢》的小說藝術:神話架構、人物塑造、文字風格、敘事方法、觀點運用、對話技巧、象徵隱喻、平行對比、千里伏脈,檢驗《紅樓夢》的作者曹雪芹如何將各種構成小說的元素發揮到極致。”(第6頁)(第17頁)他把《紅樓夢》作為一個生命整體來看待。

  與此同時,他比對著眼最多的“內證”之處是人物和詞語。比如比較了兩個版本中對秦鐘、尤三姐、晴雯、襲人、芳官、司棋等描寫的差異,從敘事機理、人物性格和情節因素等方面說明程乙本為佳。另外是詞語的運用,比如賈母打趣鳳姐,程乙本說她“潑辣貨”優於庚辰本的“波皮破落戶”,庚辰本“芳氣籠人是酒香”不如程乙本“芳氣襲人是酒香”,紅樓夢曲中庚辰本“懷金悼玉”不如程乙本“悲金悼玉”等等,其分析大都是很有道理。雖然我不完全認同他的某些觀點,或者說其論證的不確之處,但他的觀點大多是令人信服的。在比對兩個版本後,白先勇先生說,“庚辰本”在人物塑造方面的諸多矛盾,恐怕是抄書者做了不少手腳的結果;而“程乙本”後四十回在文字丰采、藝術價值上面並沒有明顯的遜色于前八十回,甚至出現了不少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亮點。對於這個見地,我在去年出版的《曹雪芹與紅樓夢》一書“後記”堙A就表示了同感。

  傅小平:為何有這樣的同感?你是被白先勇先生的見地說服嗎?

  鄭鐵生:我有同樣的認知,是因為之前曾涉獵過這方面的探討。2009年,我在《紅樓夢學刊》發表《從紅樓夢文本敘事反觀程本與脂本的異同》。我考察了諸脂本與程甲、程乙本回目的異同,

  發現程乙本的回目是《紅樓夢》所有版本中最精準的。要知道,回目不是某個詞語的個別現象,它是章回藝術構思的聚焦點,是章回敘事的眼目,還是《紅樓夢》整體藝術構思的濃縮,所以程乙本顯現的優勢屬於宏觀的範疇。我們不能不加以重視。

  此外,2015年我校訂《曹雪芹與紅樓夢》清樣的時候,出現一個問題,過去引證《紅樓夢》原著時,使用的是紅研所校訂的《紅樓夢》,當時手頭沒有紅研所的《紅樓夢》,恰好張俊先生送我一套他的新作《新批校注紅樓夢》(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於是我順手就用這個本子校對。沒想到程乙本與庚辰本差別不小,幾乎每段文字都有異同,但每每程乙本勝出一籌,更精煉,更通俗,更明快。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很深,程乙本的文字的確超出其他版本。

  于 堅:原作沉默著,我相信原作,居敬。《論語·為政》婸﹛G“臨之以莊,則敬。” 《呂氏春秋》婸﹛G“居處不莊,非孝也。”這個時代懷疑主義盛行,懷疑主義彰顯的是自我。你懷疑,因此你存在。你信,你就不存在。這種爭論遊戲就像一場聰明比賽,對經典玩世不恭,中國文化的另一面,在這種文化堶悼籉饈姜t都可以“彼可取而代也”。西方文化也懷疑,但它不懷疑上帝,尼采不懷疑上帝,他說的是上帝已死,他的語氣是居敬的、悲劇的。中國文化最不能懷疑的就是故鄉,最恐懼的就是“去終古之所居”,那是我們的“歸去來”,而它被懷疑並否定、拆遷了,陳寅恪所謂“三千年未有之浩劫”的因就在這裡。

  駱以軍:我年輕時受張愛玲《紅樓夢魘》影響,始終沒耐煩看後四十回,這樣仍保持在凸晶館凹碧樓,黛玉和妙玉鬥詩“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花魂”,然後被寶釵出來打斷,那個榮國府敗象已現,女孩們未來命運將至未至的夜暗芙渠,那樣一個懸在極美之境的狀態。

  郭玉潔:我對《紅樓夢》版本的底線判斷是,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不可能是同一個作者,除非這個作者寫到第八十一回時中了風,喪失了大部分語言能力。情節失去鋪排,線索混亂,人物倉皇失措,急著直奔結尾。前後對比,更覺得前八十回的作者像神仙一樣,精心安排,又了無痕跡。

  傅小平:剛從網上一則資料了解到,上世紀八十年代《紅樓夢》研究者曾運用電腦技術中的模式識別法和統計學家使用的探索性數據分析法,對《紅樓夢》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進行統計分析,得出的結果是,前後用詞風格基本一致。但人工統計用詞頻率卻傾向於認為,前後兩部分不是同一個作者所寫。

  于 堅:何必執著於此。作者身份本是曹雪芹的匠心獨運之處,開頭就說“作者自雲”,這個作者顯然不是我,而是它。而這個它的作品又來自一塊石頭。石頭上的文字又不是曹雪芹寫下的,而是他“披閱”“增刪”的,他是誰:敢刪改女媧之石上的文字?蘇軾說:“智者創物,能者述焉,非一人而成也。”《紅樓夢》要呈現的不是自我,而是吾喪我,是齊物,是師法造化,創造一個自在的語言世界。《紅樓夢》這種寫作觀在西方到了羅蘭·巴特們那堣~有所理論覺悟。

  “《紅樓夢》的美,它的博大精深,需要每一個讀者自己去獨立地品味、發掘。”VS“電影電視也好,百家講壇也好,都適合作為導讀,死活都得讀《紅樓夢》原著。”

  傅小平:事實上,很多名著都有人寫了續作,但不能不承認,很少有“續作”能像《紅樓夢》後四十回那樣深入人心。我想除了一般續作在品質上難以比肩原著外,恐怕還有一個原因,我們熟悉的一些外國文學名著,它本身就是完整的,無非有一個開放式的結尾,使得小說有再展開的空間。《紅樓夢》如果單有前八十回,就像一個圓還沒有畫圓畫全,從文化心理上講,也讓讀者難以接受。從這個角度,我想知道,把《紅樓夢》原著及“續作”作為一個整體看有何重要性?

  郭玉潔:我倒是覺得《紅樓夢》這樣的文本斷崖,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它留給大家一個謎,一個開放的結尾,讓大家填充、猜測。作者躲在八十回堹漲茪˙y,這挺符合我心目中的曹雪芹形象。

  鄭鐵生:我的一個觀點是,要推介、弘大、研究百二十回本《紅樓夢》。

  宋廣波:不管《紅樓夢》的後四十回多麼令我們不滿意,但為了該書的完整性,更是基於二百餘年來流傳的這麼一個歷史事實,我們還是應該將一百二十回這樣一種完整形態呈現給讀者。假如因為我們不滿意後四十回的思想性、藝術性,認為它與前八十回不能比肩就割掉後四十回,那算什麼呢?估計讀者也不會答應的。

  傅小平:說的也是。就《紅樓夢》閱讀和接受而言,魯迅已經說得很透徹了。他說,讀《紅樓夢》,單是命意,就因讀者的眼光而有種種,經學家看見《易》,道學家看見色情,才子看見纏綿,革命家看見排滿,流言家看見宮闈秘事……

  宋廣波:魯迅先生的這段話,足顯《紅樓夢》的包孕之豐,內涵之富。也就是說,人人心中有自己理解的《紅樓夢》。《紅樓夢》的美,《紅樓夢》的博大精深,需要每一個讀者去獨立地品味、發掘,每個人讀紅的新見解,都是對紅學的貢獻。紅學,最忌諱迷信權威;讀紅,最需要的是獨立思考,而不是被別人牽著鼻子走,更不是以別人的觀點為觀點,以別人的心得為心得。

  袁 淩:我讀《紅樓夢》是在中學,處於青春期,而且是在初中飽讀了瓊瑤言情小說之後,後果正如魯迅所說,在其中只見纏綿,雖然並非才子。

  魯迅的話只對了一半。這種纏綿,體現在林黛玉身上,是一種擺脫肉身羈絆的男女情感,癡迷到一定程度,我對正在萌醒的慾望感到煩惱,竟然想到過出家,似乎非如此不足以配愛黛玉。這確實也是寶玉的煩惱,他的肉身之愛可以施之於襲人,規之於寶釵,在黛玉這裡卻是要忽略的,兩人之間不論是情不情或是情情,說到底是一個情字,忽略日常慾望並非因為排斥後者,只是因為情是本體。

  “情”是《紅樓夢》世界觀構建的本體之一,今人李澤厚提倡的中國文化“情本體”,實際在警幻仙子的太虛幻境中,已經明白地標在那堙A青梗峰和十二釵判詞都是標識。

  我在高中讀紅樓夢時,完全沒有情本體層面的理解,卻也不妨深深沉溺其中,一個黛玉,即可滿足對於純情的萬般幻想而有餘,由此可見紅樓夢的堂奧之深。

  傅小平:不管怎麼說,你有如此感慨,是因為你在不同年齡段,讀了好幾遍原著。實際上,魯迅這麼說也有個前提,就是讀者讀了原著後,基於各自的用意,會各有各的看法。但如今很多讀者不讀原著,他們更多通過觀看電影電視,各種類型的改編,還有類似“百家講壇”這樣的平臺讀解《紅樓夢》。而種種方式固然會激發小部分讀者讀原著,但也可能滋長了很多讀者不讀原著的惰性。有些讀者不都把《紅樓夢》歸入“死活讀不下去”的名著之列了嘛。要這麼看,在選什麼樣的版本讀之前,倒是有必要問問,為何提倡讀者死活都得讀讀原著?

  宋廣波:“死活都得讀讀原著”,這話說得實在太好了。了解《紅樓夢》,就是讀《紅樓夢》,而不是通過《紅樓夢》的影視作品,更不是通過有關《紅樓夢》的電視講座,甚至不是通過專家的研究論著。專家的研究論著,只能是我們了解原書的參考材料。在這一百多年的《紅樓夢》研究歷史上,既有王國維、胡適這樣的一流學者,也有因研紅而成為一流學者的,如俞平伯、周汝昌。但不管哪類“一流學者”,又有誰敢說自己讀透了《紅樓夢》?所以,任何專家的結論,我們只能看作參考的材料,我們要做的,還是認真研讀原著。

  白先勇:當然要看原著。《紅樓夢》最美的,就是它的文字,堶掄晹釩雃h的詩詞歌賦。《紅樓夢》很複雜,堶悸漱H物複雜,文化背景也很複雜。電影電視也好,百家講壇也好,都適合作為導讀,幫助啟發讀者的興趣。但要因此就覺得自己了解了,不需要讀原著了,就不對了。以寶黛釵的感情線索來說,《紅樓夢》也不光講十八世紀中國青少年談戀愛,在這後面,還有很深沉的思索,有很深的中國人的人生觀、價值觀在堶情C《紅樓夢》是一一部百科全書。

  “《紅樓夢》強大的生命,它不必擔心讀者,它在招魂讀者,它是一座大教堂。”VS“《紅樓夢》呈現的意義是多元、複雜的,不是每個文學文本都擁有這樣的能量。”

  傅小平:不過,當下讀者最敬而遠之的,或許就是“百科全書”。他們寧可去查維基百科。

  于堅:這是一個便宜的時代。

  《紅樓夢》如此強大的生命,它不會擔心讀者,它在招魂讀者,它是一座大教堂。

  梁鴻:每一本經典的文學作品,必然是因為其中流動著不同於經驗世界和其他文學作品的獨特氣息——是由作者關於世界的整體感受、性格情感、人物關係、地理世界所塑造出來的,這一獨特氣息只有通過原著才能感受到。脫離了原著,則容易被簡單化或被符號化。

  傅小平:怎麼說?

  梁鴻:譬如林黛玉薛寶釵。有許多民間說法,如“黛玉小性”“娶妻當娶薛寶釵”,這種說法把《紅樓夢》中這兩個主要人物的性格和所呈現的意義都簡單化和世俗化了,如果你讀了原著,就會明白,林黛玉不只是傷風悲秋,也不只是因為嫉妒寶玉愛和其他姑娘玩耍而鬧小彆扭,在她的性格堙A有非常強烈的命運之感,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純真,有人類文明最嚮往的慈悲,她身上所產生的美感是人類所能達到的最純粹的美感,你會被她的悲劇人生所震懾,而不是簡單地同情和感嘆。與此同時,寶釵則是另一面的存在,她通曉世俗存在的艱難,她妥協寬容,不是因為她要獲得世俗功名,而是她理解人類生活內部的相互牽制,那是另一種疼痛。

  袁淩:紅樓夢始於情,但當然不止于言情,它深入人心的秘密,實際是觸及了傳統中國人在個體情感與社會角色兩個向度的心理同構,這就是釵黛並峙和賈寶玉在中舉之後的出家。人人需要一個林黛玉,滿足靈魂深處全然投入、不計後果的情感和精神需求;但也同樣需要寶釵、襲人這樣的對象,構成日常生活的根基,安放身心的需求。從對社會、家族的責任倫理來說,中國人始終面臨在家國天下使命與個體自由之間的張力與困惑,孔與莊、仕與隱,賈寶玉在看破紅塵之後仍然應舉,在中舉之後決然出家,是這種張力恰如其分地釋放,似乎也是唯一妥帖的安排。

  傅小平:很有啟發性的讀法。從《紅樓夢》堹鉣炙X什麼,看似跟版本沒什麼關係。但換個角度看,讀什麼樣版本的《紅樓夢》,又似乎是重要的。單從改編看,依據什麼樣的版本,就會有什麼樣的改編。試想1987版電視劇《紅樓夢》,如果參照程乙本,對尤二姐、尤三姐的形象塑造,就也可能不同於我們看到的這個面貌。我感到困惑的是,為何不同版本的《紅樓夢》在一些故事細節上都會有不同,難道是《紅樓夢》原稿就有歧義嗎?如果不尊重原稿,抄寫者按自己的意圖改編,是讓人難以接受的。以此看,得怎麼看待程偉元和高鶚們的整理?

  于堅:不敬的結果。

  梁鴻:是的,這又是不可避免的事情。有什麼樣的版本就有什麼樣的改編,反過來,有什麼樣的改編就會產生什麼樣的理解。所以,任何一個整理者(當代作家也許沒這個問題,只涉及改編者)都還要基本遵循原著,但是每個人對原著的理解程度又都不一樣,所以,自然會產生不同的版本。從另外意義上看,也許是因為原著中所呈現出的意義是多元的、複雜的,它可以讓你朝著很多方向理解和闡釋。並不是每個文學文本都擁有這樣的能量。

  宋廣波:程偉元、高鶚的整理,其所據之底本,究竟是曹雪芹什麼時候的本子,我們不得而知。現在有確證的,是他們在整理過程中,將曹雪芹的不少精彩文字篡改成了劣筆。但我們不能以此徹底否定程、高。因為:第一,《紅樓夢》版本歧異的特殊性;第二,程、高之錯,基於其識力、學識,而並非他們刻意謬改。更重要的,因為程、高的工作,使他們見到的稿本(雖經他們一些臆改)得以保存、流傳,倘若沒有這麼一個排印的過程,或許那些抄本早就湮沒失傳了。所以,對程、高,要客觀,要公正。

來源: 文學報

 

 

責任編輯:虞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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