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國學經典
止庵:《詩經》的讀法
華夏經緯網   2018-05-14 14:38: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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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者按:第三屆“伯鴻書香獎”是由中華書局、桐鄉市人民政府發起,聯合人民網、中華讀書報、圖書館報共同主辦的一項公益文化活動。本屆活動的一個單元是圍繞《詩經》開展的主題讀書活動,舉行了閱讀《詩經》徵文活動,以及“閱讀《詩經》經典圖書十種”的評選。日前,第三屆“伯鴻書香獎”已落下帷幕,我們在此採訪了本屆活動的評委止庵先生,並約請中華書局副總編輯尹濤先生對“閱讀《詩經》經典圖書十種”一一予以點評,以供《詩經》愛好者參考。

  中華讀書報:第三屆伯鴻書香獎“同一本書”主題閱讀活動選出《詩經》作為共讀的一本書,並且舉辦了閱讀《詩經》經典書單評選活動和徵文活動,您是這次活動的評委,先請您談談閱讀《詩經》十种經典書單的評選結果好嗎?如果選擇三種由淺入深、由易到難的讀本來讀,您會選擇哪三種?

  止庵:這十種書可以分為三個級別:第一級最淺,除了《詩經詞典》之外,凡是附帶譯文的,如《詩經譯注》等,都是初步讀本、粗淺讀本;第二級是今人只注不譯的,如程俊英的《詩經注析》;第三級是古人注本,其中又分為兩種,一種如《詩集傳》《毛詩正義》《詩三家義集疏》,它們不是欣賞類而是集注類,注疏內容相對深奧,另一種如《詩經原始》,屬於欣賞類,是古人注疏相對淺顯的。這十種書確實照顧到由易到難的各個層次。就我個人而言,是不主張今譯的,因為古文譯成白話文就沒法讀了,尤其是《詩經》,翻譯成白話文,一點詩的味道都沒有了。如果讓我挑三種書,由易到難,第一種是程俊英、蔣見元的《詩經注析》,這是最淺的讀本;第二種是方玉潤的《詩經原始》;第三種我選三本,分別是《詩集傳》《毛詩正義》《詩三家義集疏》,這三本書正好可以相互參照,不能相互替代。因為三家詩和毛詩不是同一派,看法不同,而朱熹的看法與它們又不完全相同。

  中華讀書報:在您看來,這份書單有沒有什麼重要的遺漏?

  止庵:問題倒不在於遺漏,而在於這裡面有幾本書屬於“白話翻譯”。正如剛才所說,我很反對古文今譯。其實不只是《詩經》,所有的古書,嚴格說都不應該今譯,而應該根據需要作或略或詳的註釋。今譯使得讀者過分依賴譯文,從而無法真正讀懂古文。閱讀古書有一個閱讀能力的問題,古籍整理應該是幫人讀懂原典,而不是用別的東西替代原典。將《詩經》譯成白話,與這次活動的宗旨——使今天的讀者能夠接近《詩經》,而不是遠離《詩經》——正相違背。我覺得這份書單堙A以《詩經詞典》作為輔助讀物足矣,其他白話翻譯的幾種都應該捨棄。

  中華讀書報:這次閱讀《詩經》徵文活動徵集到數百篇稿件,進入終評的有50余篇,瀏覽這些徵文,或可對一般讀者對《詩經》的接受程度、欣賞的方面有所了解,您這方面有什麼印象?

  止庵:終評的51篇徵文,我都完完整整地讀過一遍,覺得作者的水準參差不齊。有一些人泛泛而談,感慨、議論並非針對《詩經》;有一些人則讀得比較深入。當然我也不太主張在一篇徵文媦g諸如考證之類的內容,畢竟這也比較偏,但還是應該讀懂《詩經》,真有所感悟,發前人所未發。這裡面像這樣的論文大概有20篇左右,可以明顯看出這些作者不是依賴白話翻譯,而是真的熱愛《詩經》、懂得《詩經》。總體而言,這次徵文的水準還不算低,甚至比以前閱讀現代人作品的徵文水準更高,這倒頗為奇怪。其實《詩經》有一個門檻,需要你用心去讀,如果過了這個門檻,就會有所收穫。

  中華讀書報:記得您在給揚之水老師《詩經別裁》所寫的跋中談到您讀《詩經》偏愛文學的角度,相對的則是經學的角度,實際上,千百年來,經學一派還是主流,今天也有人贊成這一派,如劉毓慶先生認為《詩經》“經學意義要遠大於她的文學意義”。我們當然不必去比較兩者的對錯和高低,但還是可以談論一下。您為什麼不強調經學的角度?就文學而言,《詩經》的妙處何在?

  止庵:關於《詩經》本來就有很多種解釋,不只是從文學和經學的角度,名物學的解釋也是一種方式,這在中國也是由來已久。揚之水老師的《詩經別裁》是文學的把握,而她的《詩經名物新證》則可歸於名物學的解釋,這應該說是她主要下功夫的領域,而《詩經別裁》在她也許只是《詩經名物新證》的余緒。《論語·陽貨》:“子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可以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這裡就包含了多種解釋《詩經》的方法,其中“可以怨”大概比較接近文學的把握,“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則是名物學或者說博物學的解釋,而“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以及“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群”都是社會學的解釋,與《論語·為政》中孔子說的“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論語·八佾》中說的“《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論語·衛靈公》中說的“放鄭聲,遠佞人;鄭聲淫,佞人殆”等,大概一併可以歸為經學的解釋。我不太主張哪一種比哪一種更重要,也沒有必要分出高下。

  我自己不強調經學解釋,原因有四。第一,經學解釋一直是傳統的主流,比如之前說的《毛詩正義》就都是經學解釋,《詩集傳》大部分也是經學解釋,朱熹是一位很有文學修養的人,《詩集傳》埵萓酗敺К挭尷漲言驉A但當文學解釋和經學解釋衝突時,他就會傾向於經學解釋。正因為經學解釋在傳統上一貫最強,我也就沒必要再強調了。第二,我自己對文學和文學批評有興趣,這裡面還有可以發揮的空間,比如“賦”“比”“興”三義是什麼意思,三者之間又是什麼關係。第三,要看《詩經》本身到底是個什麼作品,對此經學家和文學家有不同的看法,在我看來,《詩經》首先是文學作品,孔子說“鄭聲淫”“放鄭聲”,正說明連他也無法完全排除《詩經》堛澈D經學部分。而自從孔子提出“鄭聲淫”和“樂而不淫”之後,“樂”與“淫”變得對立衝突起來,反對“淫”的傾向經過朱熹的放大,使得後來的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將這一領域放棄了,“淫”轉而降到通俗文學堙A這是中國文學的一大損失。本來中國文學有道德和審美兩個路數,正因為過分向道德傾斜,使得“淫”這一審美因素受到壓制,於是中國文學的發展出現了偏頗,這一偏頗甚至影響至今。第四,《詩經》與包括《楚辭》在內的其他先秦作品相比,有一個很大的不同,就是它充分地反映了我們的先民作為普通人的人生境遇和生存狀態。文學的《詩經》,其實並不只是文學欣賞的對象。文學終究是人學,《詩經》對先民的人生境遇和生存狀態有真切的反映,這裡有悲傷,有喜悅,有嘆息,也有無奈。這正是《詩經》的特殊性所在,如果將這一部分文學內容抽離出去,代之以僅僅是道理的闡釋,未免是舍本求末了。

  說到《詩經》的妙處,一方面,《詩經》字句特別精煉,換個說法就是有所局限,有時一個字就是一個意思,不能盡情描繪;可它的好處也正在這裡,字句都特別管用,傳神極了,如“雞鳴于塒,日之夕矣,羊牛下來”(《君子于役》)、“風雨如晦,雞鳴不已”(《風雨》),意境高絕,後人費盡筆墨不能道出。中國詩歌從四言到五言再到七言,從絕句、律詩到詞的中調、長調再到曲的套曲,字句、篇幅越來越長,古風也沒有篇幅限制,但寫相同的意境卻難以超越《詩經》。另一方面《詩經》又不惜筆墨,曲折細膩,如“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黍離》)、“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園有桃》)等,反復吟齯@種情緒,後人下筆恐怕難得如此落在實處,很容易就空泛了。說到底,《詩經》的妙處就在於對先民的人生境遇和生存狀態予以反映時,情感非常質樸,非常結實,譬如我讀“我生之初,尚無為。我生之後,逢此百罹。尚寐無吪”(《兔爰》),感覺特別古老似的,是那種人類最久遠的悲苦太息,這是後來的文學作品包括《離騷》也難以比擬的。

  中華讀書報:經學文學之外,當然還有別的讀法,從章學誠“六經皆史”的理論出發,《詩經》則是極有價值的歷史文獻。另外博物學的讀法自古以來也很流行,孔子所謂“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歷史上的著述有陸璣《毛詩草木鳥獸蟲魚疏》等,今天這類談論詩經中的植物、動物、名物的書更是多不勝數。能否就史學、博物學之類的讀法談談您的印象和體會?

   止庵:《詩經》確實有史的讀法,在《大雅》和《頌》堙A有描寫一個國家或一群人的經歷、具有史詩雛形的詩篇,這是直接的史;另外也有像“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貆兮?”(《伐檀》)這種具體與某一歷史事件相掛鉤的作品。至於博物學的讀法,古往今來有很多著作,包括那些“圖解”。在孔子的時代,人們能夠看到的書很少,大概只局限于“六經”的範圍之內,後來子部和史部的書才逐漸多了起來。在那個時代,也沒有獨立的植物學、動物學、昆蟲學,正好《詩經》堶扈A及了一些鳥獸草木,“多識于鳥獸草木之名”正是在當時的條件下提出來的。通過後來一代又一代人對《詩經》的註釋,一種依附於經學的植物學、動物學、昆蟲學發展起來了,從這個層面而言,《詩經》的博物學解讀意義重大。但是《詩經》媦g到的植物、動物、昆蟲畢竟有限,如今又早已有了獨立的植物學、動物學和昆蟲學,因此也就沒有必要再依附於經學了。當然《詩經》的名物學研究還是可以繼續做的,我們仍然可以用現在的植物學、動物學、昆蟲學來解釋《詩經》。然而自然科學的性質與社會科學畢竟不同,自然科學是後出的替代原有的,至少也是後來居上;而社會科學是後出的補充原有的,後來未必居上,其間這種不同,也值得我們留意。

來源: 中華讀書報

 

 

責任編輯:虞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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