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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是3:1還是2:0

07/17/2003/15:17
華夏經緯網

    8月25日傍晚,雙方空軍自炮戰爆發後第一次對陣,在漳州上空打了一場不期而遇的遭遇戰,奏響了與地面炮火交相輝映、若干次空戰的序曲。
   
    關於此次空戰的真相,雙方公佈的材料再一次大相徑庭、南轅北轍,給後人留下了一樁疑點重重的歷史公案。
   
    最早的記述當屬空戰翌日新華社的一則短消息:
   
    新華社海防前線26日電25日下午五時十七分,美制蔣機F86型噴氣戰鬥機八架,竄入我福建圍頭、漳州等地上空進行挑釁活動,我人民解放軍殲擊機立即起飛予以迎頭痛擊,擊落其中一架。這架被擊落的蔣機當即墜入圍頭東南八里的大海中。
   
    若干年後,台灣《國共空戰秘史》承認“中共空十五師擊落我機一架。”雖然僅輕描淡寫一句話,但台灣方面至少有一架飛機被擊落,當可認定。
   
    然後,《國共空戰秘史》濃墨重彩,詳細描繪了F-86獵殺米格機的“精彩畫面”:
   
    四十七年八月二十五日落日時分(六時廿分) 中共“MIG-17PF”四十八架改向金門上空飛行,準各對我軍地面實施炸射。
   
    我“天虎”部隊八架“F-86F”機,由蔣天恩少校擔任領隊,飛行員:顧樹庠上尉、孫木山中尉、葉傳熙中尉、毛節盛上尉、林文禮上尉,靳文紀上尉、路靖少校當時正在金門上空三萬八十尺執行巡邏、攔截任務,即予攔截。
   
    在三萬七十英尺下方飛行中之“MIG-17PF” 二分隊立即垂直鑽升,首先對我“F-86F”開炮。
   
    我領隊機蔣天恩少校即率孫木山中尉爬升至四萬英尺,搶佔高位,制敵機先;雙方乃在四萬英尺追逐纏鬥,一直打到四千英尺。蔣天恩少校對“MIG-17PF”、機群領隊機追續開火三次,該機被命中,拖著火舌,發出尖銳的吼叫聲,快速地在我機目擊下墜入海中。
   
    孫木山中尉則對另一架“MIG-17PF”開了兩次火,該機乃受傷北飛。
   
    此時,在大約一萬五千英尺上空,顧樹庠上尉咬住了一架 “MIG-17FF”的尾巴,並對它發射了兩排子彈,全部準確命中。它在受了重傷之後以超音速向低空俯衝至水準面,並轉彎企圖向大陸返航。顧樹庠上尉亦俯衝而下,進行突擊,又發射了一連串。該機再度命中,乃墜于金門、圍頭之間,其他殘余的米格戰鬥機在目擊戰友或傷或墜下急飛返航。
   
    “天虎”的八員“虎將”,究竟哪一位在何種狀況下被擊落以及生死吉兇,《國共空戰秘史》依然諱若機密秘而不宣。
   
    事過卅年,大陸方面則首次披露,此役人民空軍確有一架飛機墜落,犧牲者名叫劉維敏。但他並非死於蔣天恩少校或顧樹庠上尉的炮口之下:
   
    二十五日下午,國民黨空軍集中第五、十一兩個大隊的F-86型飛機48架,飛臨金門以東海域上空。解放軍駐漳州殲擊航空兵九師二十七團1個大隊當即起飛迎擊,由於沒有發現目標而奉命返航。因技術故障而落在後面的劉維敏雙機,在漳州機場東南上空發現4架國民黨軍飛機,劉維敏當即下令攻擊。他首先咬住後面的1架,對方發現後拼命逃竄,劉維敏則緊追不放。這時,劉維敏的僚機被一架F-86型機咬住,急忙上升轉彎擺
   
    脫。 劉維敏渾身是膽,在沒有僚機掩護的情況下,隻身與4架國民黨飛機展開激烈的空戰,由高度1萬米打到1800米。激戰8分鐘後,他擊落國民黨軍飛機2架。但當他追擊另一架國民黨軍飛機時,不幸被解放軍地面高炮部隊誤擊而犧牲。
   
    ——《當代中國軍隊的軍事工作》
   
    一次小規模空戰,究竟是台灣方面以3:1“大獲全勝”,還是大陸方面以2:0(無被敵方所擊落)或2:1(如果被自己人打下一架也算數)領先超出?
   
    撩開“面紗”一睹真相的好奇心和還歷史本來面目的責任感引導我走進史料的森林,敦促我不厭其煩一家又一家敲響親歷者的房門。調查研究一樁公婆各說的空戰懸案,有一種破譯密電碼和考證出土文物般的樂趣。我對獲致結論頗自信,因為,畢竟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近四十年,揭去戰爭狀態下的保密鉛封已經不難,所需不過直面歷史的勇氣和尊重史實的良心而已。
   
    實事求是,這是一場台灣方面無“牛”可吹卻大吹,大陸方面有“牛”可吹而吹不得的空戰。
   
    是日,漳州地區總雲量2-4個,雲底高4800-9000米,能見度40公里。薄雲徐風,青空紅日,是一個適宜空戰的好天候。
   
    下午16時45分至18時,台灣空軍第5大隊和11大隊,共起飛15批48架次,以11000-12000米高度層次配備,集中活動於金門以東海域上空。
   
    此刻地面雙方炮兵正在互射,對大陸真實意圖尚未摸透的台灣,出動大批飛機,以為掩護,以壯“聲威”,是一個正常的出招。
   
    不正常的是其中8架,于17時11分突然從金門東南40公里處,改航向310°,由赤湖侵入大陸空域。前線空指判斷,此舉目的或主動尋釁,或火力偵察,或吸引大陸航空兵到海上作戰,意在投石問路,誘我上鉤。
   
    人投之“桃”,我報以“李”。即令漳州第九師、汕頭第十八師各起飛1個大隊巡邏待機。我機不出公海作戰,如敵內竄,則堅決打擊之。
   
    九師一個大隊8架機17時06分起飛,以中隊跟進隊形,航向60°,逐漸爬高飛至同安空域。此時師指通報敵機正逼近機場上空,下令回航。帶隊長機即240°左轉彎改出後升高至12000米,全速向機場疾飛。正是這個急轉、爬升、大速度動作,使隊距一下子拉開,前後失去了聯絡。
   
    1中隊的1、2號機飛行在最前面,通過跑道上空時發現左前方有雙機繞向自己後方,長機判明係汕頭十八師我機,未作處理,雙雙著陸。
   
    2中隊的4架,自出航起隊形就保持較好,始終未散隊。返回機場上空時,恰與十八師兩個中隊在12000米同一高度上遭遇。開始雙方都按敵機處置,轉磨似地拉了兩圈,互相接近以後,才發現原來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不認自家人。於是,十八師大隊乃左轉彎經跑道西端退出返航。2中隊4架依次降落。
   
    1中隊的3號機(長機)劉維敏,4號機(僚機)馬宗仁,起飛右轉出航時,3號機忘了收襟翼,經4號機提醒方收起,但已同長機組拉開距離。空域接令返航,距離拉得更大,不僅跟不上1、2號機,且已掉在了2中隊後面。這時長機劉維敏估計大隊至機場後可能左轉彎,即調向至210°,向著跑道東南端飛行,打算切半徑跟上隊。就在調向的瞬間,劉維敏警覺興奮地通報:敵機!
   
    敵機可見是3架(實為4架),在自己左前方20公里處沿海岸線由南向北拉煙飛行。片刻,又一批3架(實際也是4架)飛入視界,高度10000米。高速噴氣機所繪製的空中動態圖瞬息萬變,十數秒後,敵我距離已縮小至10公里,機不可失,劉維敏決心攻擊。
   
    此時敵1、2號機在前,3號機掉後。劉維敏俯衝而下,餓鷹撲食,抓住敵3號機開打。敵猛然發現,即以左轉彎盤旋下降。劉維敏雙機亦以盤旋動作追逐。雙方盤旋數周,高度降至5000米,馬宗仁突然發現左側下方距離約800-1000米有一架敵機(估計為敵4號機) 咬尾。馬宗仁連續報告兩次,但未得到劉維敏回答,即向右急轉上升拉起,擺脫了敵機。待到馬宗仁再度壓坡度下降改平,已看不到長機劉維敏的蹤影了。
   
    此刻,劉維敏正陷入單機對敵4機孤軍惡鬥的險境。空戰位置,先在漳州機場東南10公里上空。據地面觀察,敵我機在5000-10000米之間的高度,反復拉跟鬥盤旋格鬥,並多次聽到我機開炮聲。在該處空戰約8分鐘,然後轉至機場東北6公里上空繼續激戰。
   
    地面觀察到我機追擊一架敵機,做了多次大角度俯沖和急劇上升的動作,高度由10000米一直打到1000米左右。先是我機在後,並數次開炮。後見我機又由後超前,超過敵機約800-1000米。
   
    正如普希金所說:災禍像雷電般突然降臨,人間便有了難以溶解的悲劇。誰也沒有料到,慘劇會于瞬間發生。
   
    為了有利於捕捉戰機,高炮部隊的戰時開火許可權已經下放到連。看到天空鏖戰急,急於建功立業的高炮連長們未等到分辨清楚敵機我機便不管不顧地下令開火了。17時32分,高炮第607團3連率先發射,4門炮分工合作得“不錯”,兩門打前一架,兩門打後一架。劉維敏顯然意識到了危險,猛然拉升,同時,發射了綠色信號彈和搖擺機翼,表示“我是自己的飛機”。可惜打紅眼的高炮兵們已顧不上識別,守衛機場之12軍34師高炮營、郭坑車站之195師高炮營、角尾車站之35師高炮營均先後向著他們意念中的“敵機” 齊射,共計打出85毫米炮彈8發、37毫米炮彈1062發、12.7毫米高射機槍彈1496發,火力猛烈,彈跡炸點集中,可見大量炮彈在劉維敏座機四週爆炸。當飛機躍升至1500米左右時,向上的機頭突然間歪沉下來,飛機劇烈晃動飄搖呈失控狀,迅速地向著大地墜落。
   
    豪勇孤膽的劉維敏死難瞑目!
   
    說起劉維敏之死,當年參戰的老空軍們全都惋惜不已。
   
    劉玉堤老人說:8月25日空戰,我是機場指揮。劉維敏和敵人扭纏在一起,爬高俯衝,你追我打,幾次通場,我們在下面看得很清楚。最後一次,劉維敏飛得很低,也就是幾百米了。飛機在空中就是一個銀白色的小亮點,速度又快,有時確實很難識別敵我的。我怕高炮誤射他,拿著對講機喊:注意,注意,你的前後有高炮,儘快脫離機場上空!這時,我們的高炮叮噹打開了,炸點還真準。我抓起電話同高炮指揮所聯繫:“別打,別打!是自己的!”已經來不及啦,眼瞅著把我一名優秀飛行員給打下來了。我把話筒狠狠地摔下去……
   
    楊國華老人說:國民黨軍的F-86總體性不如我們的米格17,但他的中、低空性能不錯,飛行員一般都飛過上千小時,單論技術水準,確比我們高一些。我們的優勢是飛行員作戰比他勇敢,雙方一對頭,氣勢上就壓住他了。那時的飛機裝備不像現在這樣先進,空戰中,人的勇猛精神佔的比重更大一些。可國民黨比較會吹,他的飛行員只要開槍,都說擊落了我們。其實8月25日我們一架也沒被他擊中,就是自己的高炮把劉維敏打下來了,事後檢查,飛機上的彈洞是我們的37炮擊穿的。
   
    岳崇新老人說:當時劉維敏的飛機已經快沒油了,所以墜落觸地時沒有猛烈爆炸,破壞不算太厲害,劉維敏的遺體也還比較完整。清理現場,可以看到,一發37炮彈,從擋風罩右邊打進去,爆炸,擊中了劉維敏的頭部,彈片有幾塊卡在座艙上。要不怎麼認定就是自己人打掉的呢。拿著彈片給高炮看,老炮們沒有話講了。
   
    如能多一點尊重史實少一點自欺欺人,《國共空戰秘史》亦應該是無話再講的,
    因為僅僅依據大陸有一架飛機墜落便放膽創作,將“戰果○”有鼻子有眼地誇張成
    了“戰果3”,故事編的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過”了。
   
    大陸方面公佈的戰果是否也“過”?我仍難以給出一個肯定、明確的回答,因為很可惜,此戰唯一最權威的發言人劉維敏已飲恨藍天,他帶走了關於他奮力拼殺的全部感受和關鍵性情節。我只能簡要報告大陸所報戰果的依據。
   
    空戰中,我鎮海角觀察哨報告:有一架飛機墜落于鎮海東南海面。另漳州機場有人看到一架重傷飛機向金門方向飛去,隨即圍頭哨所發現敵起飛救護機並出動艦艇在圍頭東南海域搜尋救護。指揮所初步判斷敵有兩架飛機墜海。最有意思的是稍後我偵察部隊聽到了金門敵人的明語通話。
   
    敵甲:隔壁(指美國人)告訴我們南邊(金門南)還有一個,要盡可能找到一些東西。
   
    敵乙:新竹(機場)掉一個,桃園(機場)掉一個,是吧?
   
    敵甲先說:不要講。又說:沒有沒有。
   
    敵乙:他們可能也掉了兩架。
   
    敵甲:(我們)有一個下去洗澡了(即下海),非常傷腦筋。又說:數目字方面絕對不能公佈,這東西我們不能負責,上邊有專人負責。
   
    據此,前線空指向北京報告:“空戰擊落敵機兩架是可以肯定的。並且根據敵人積極尋找和各方面的情況分析,被擊落的敵機中還可能有主要幹部。”
   
    大陸方面的“分析”準確與否,回答其實並不難,因為,台灣方面的“權威人士”應該還有人在我們這個星球上健康地生活著,只要當年“天虎”的若干“虎將”們敢於站出指天誓曰:“我和我的隊友絕對不曾被擊落”,或“確曾被擊落”,可。
   
    戰後,劉維敏被空軍領導機關追記一等功。但他從沒有被大張旗鼓地公開宣揚過,他的知名度遠不如同時代的空戰勇士周春富、王自重、杜鳳瑞為高,只有他的家人和一小部分熟悉他的人們在心底深深懷念他,紀念他。大概,就因為他是在端槍向著前方衝殺時,被身後自己人的一發流彈誤射打倒的。戰場上,死於敵人槍彈的是英雄,不幸死於己方槍彈的亦是英雄,但卻命中註定,是甚難啟口、不便宣揚的英雄。
   
    劉維敏——藍天白雲間一個碩大的遺憾!
   
    有一個念頭時常在腦海中閃現,你應該多下些筆墨把這位無名英雄寫出來。他的祖地在 哪,家有何人?以至於他的音容笑貌、志趣愛好,以至於最能體現他之個性、情感、特點的那些必不可少的生動細節。
   
    然而,只有當年空九師副師長劉玉堤老人粗線條地勾勒了他的一個輪廓:劉維敏這個人看起來很內秀,老老實實地不善言辭,一點也不機靈,決不會調皮搗蛋。但骨子堳雃釦荇臐A想辦什麼事情就一定要辦到,否則不會罷手。他飛行屬於一般,但是肯鑽研。
   
    更為熟識他的人們早已天各一方,蹤影難覓。關於他的文字記錄更是少而又少,我的面前,只有《當代中國軍隊的軍事工作》中那一段寫實的記錄。
   
    我一遍又一遍閱讀這段樸實無華的文字,忽然間覺得,其實夠了!可以想像,單機,無僚機掩護,隻身與4架敵機拼死搏殺,從1萬米打到1800米,激戰8分鐘,這將是怎樣的一幅驚天地而泣鬼神的圖畫!一位活生生的人物就從這幅圖畫中走出,走向碧藍碧藍遙遠的天際。我真想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呼喚:作為在疆場上衝鋒陷陣的軍人,死後能被人盛讚一句“渾身是膽”,有此四字蓋棺足矣,當可無怨無悔,無愧無憾。
   
    劉維敏被厚葬于漳州,據說,時至近年每至清明,漳州仍有地方官員、軍人和老百姓前往祭悼。
   
    劉維敏生前死後均未出名,但在中國最終完成了統一偉業的史冊上,必將鐫刻下這個不朽的名字。
   
    劉維敏是個大丈夫,死得冤,也死得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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