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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畫是毛筆時代的產物。當用毛筆書寫形成中國書法史第一座高峰——東晉王羲之行書《蘭亭集序》之後，南齊謝赫才提出中國畫的“六法論”，而其中的“氣韻生動”、“骨法用筆”，其實也是對書法藝術最高價值評判的移用。歷史上無論畫工畫還是文人畫，都毫不例外用毛筆畫畫，因為毛筆是中國人日常實用的書寫工具，中國畫的審美標準和價值判斷——筆墨意蘊，都是由毛筆書寫工具衍生出來的審美思想。到了20世紀西方文化輸入，由白話文革文言文的“命”，似乎也革掉了和文言文同根而生的毛筆的“命”。當胡適用鋼筆寫白話詩時，它的確意味著新文化時代的開始。20世紀對中國人而言，是個硬筆書寫的時代，文學發生了從文言文向白話文的轉換，那麼中國畫轉換了沒有？當中國畫家日常用硬筆書寫，而只有畫畫才用毛筆時，那情形一定不如我們的先人那樣和諧。
從技術角度講，寫不好毛筆字也畫不好中國畫，畢竟“筆墨意蘊”裏傳遞著深厚的腕底功夫。所以20世紀中國畫發生的變化是深刻的，因書寫工具的改變而減弱了筆墨的精粹度，強化了視覺形式的衝擊感，圖式個性取代了筆墨個性。時代的腳步邁得太快了，當中國畫家開始意識到硬筆時代取代了他們手中的毛筆時，資訊時代已顛覆了記錄人類文明的書寫方式。如果說繪畫還是一種書寫，是書寫精神和情感的昇華與創造，那麼後現代藝術家早已遠離具有書寫意味的繪畫，用錄影裝置和身體行為表達他們的觀念，鍵盤和滑鼠是聯接他們思想和圖像的工具。鍵盤時代到來了，資訊革命所改變我們的日常生活方式毋庸贅言，但不知中國畫家有多少這樣的心理準備？或者說，鍵盤時代的中國畫將如何作為？
以上是筆者在上海美術館看了《七彩世紀——江蘇中國畫大展》的所感所想。江蘇是歷史上的中國畫重鎮，毫不誇張地說，從東晉顧愷之到20世紀的徐悲鴻、劉海粟、傅抱石，沒有江蘇造就的畫派、畫家，中國美術史可能是斷篇殘章。但當代江蘇畫家沒有因襲毛筆時代積澱的豐厚傳統，而積極應對鍵盤時代對於傳統中國畫的挑戰，他們從筆墨意蘊中尋找可以融入現代圖像的通道和方式，讓書寫的手感和現代圖像形式構成某種聯接，又將山水、花鳥、人物帶入現代生活的語境，探索都市心態下的中國畫人文情境。在鍵盤時代，他們不唯筆墨、不唯書寫，畫展中的許多巨幅作品讓人感受到資訊社會急劇的節奏、眩目的變化和過量的印象。當代江蘇中國畫和傳統、和20世紀60年代傅抱石開創的金陵畫派拉開的距離，正是時代轉換中國畫家的思考和創造。
噹噹代江蘇中國畫以整體陣容在上海亮相的時候，不知會給海上畫壇以怎樣的思考和震動。海派中國畫是毛筆時代轉向硬筆時代的親歷者，在20世紀上半葉它所起到的獨特作用是中國其他地方無法取代的，而後半葉，海派、浙派和金陵畫派又構成了長江金三角的美術重鎮，海派的花鳥、浙派的人物、金陵的山水，其畫派特徵既是地緣文化的滲透，也是時代文化的作用。今日海派中國畫與時代的距離遠沒有今日金陵和浙派那樣親近和鮮活，這似乎與上海整個的文化氛圍都不相稱，中國畫無形縮小了自己的文化圈子，未免不令人慨嘆：鍵盤時代，上海的中國畫將如何作為？(《新民週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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