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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關於都江堰前可否建壩的風波
大壩,離都江堰1310米
2000多年前的都江堰工程體現著的“因勢利導”、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樸素思想,迄今仍造福巴蜀人民。某種程度上說,準備在都江堰上游不遠處修建的楊柳湖水庫將是一塊試金石:部門、行業的短期效益為重,還是公眾利益至上走可持續發展之路?
都江堰,我國水利史上的一座豐碑。西元前256年,由戰國時期的秦蜀守李冰父子所建。整個都江堰的設計思想貫穿著兩個字:疏導。無壩引水、自流灌溉是工程的最大特色。2260年來,這項古老的水利工程還在造福巴蜀民眾。
都江堰工程分為都江堰渠首樞紐、內江渠係和外江渠係。渠首工程主要由魚嘴、飛沙堰和寶瓶口三大工程組成。魚嘴佈置在岷江江心,將岷江分為內江和外江,具有引水分洪排沙之功能。三大工程佈局合理,互相配合,使都江堰很好地發揮了引水作用。
2000年11月,這項“世界上歷史最悠久、設計最科學、保存最完整、至今發揮作用最好、以無壩引水為特徵的大型水利生態工程”,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成為世界人民共同的的文化瑰寶。
最近,一條令人吃驚的消息被公開:在都江堰工程核心部位———魚嘴上游1310米處,將修建起一座高23米、長1200米的大壩———楊柳湖水庫。
都江堰前修大壩,這一被專家稱為“佛頭著糞”的驚人之舉是如何開始的?該工程是否已箭在弦上而無法挽回?本報記者就此進行了調查。
悄悄開始的選址論證會
2003年4月28日中午,四川省都江堰市文物局副局長卞再斌剛回到家中,就接到了朋友打來的電話:“都江堰管理局今天下午要開一個楊柳湖大壩的選址論證會,你知道嗎?”
卞再斌一下沒反應過來:“不會吧。都江堰是世界文化遺產,真要在這裡選址建水庫,我們主管文物保護的部門怎麼沒聽到一點消息?”
據說楊柳湖工程是紫坪鋪工程的配套工程。而2001年3月,距魚嘴六公里的紫坪鋪水利樞紐工程已上馬興建。
下午2時,將信將疑的卞再斌趕到了都江堰管理局門口。一輛載著四川省水利、環保、規劃等多個領域的18位專家的專車,正要出發到現場考察。卞再斌趕緊坐上,成了未被正式邀請的第十九位與會者。
壩址選點一共看了兩處。一處距魚嘴只350米,這個在幾年前就被專家否定過。第二處位於白川俱樂部以上,距魚嘴1310米。都江堰管理局有關負責人說:“就是這裡了。”
但在隨後舉行的論證會上,大壩的選址遭到了多數環保、規劃、歷史、文物、遺產專家的反對。專家們的反對意見最主要有兩條:
一、根據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遺產委員會的要求,按照國際公約,對世界自然與文化遺產,應按“真實性”和“完整性”原則,嚴格加以保護。
二、都江堰工程的三大主體部分本來相互依賴、自成體系,無壩自流引水是整個工程的靈魂,在未經充分論證的情況下,倉促修建大壩攔水,都江堰的自流引水功能將被打破。這會否使都江堰這一迄今還在發揮功用的古文物由活變死,最後成了只能讓後人臨江憑吊的遺跡?
卞再斌當天最後一個發言,時間已過了三個月,他還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心情,“我非常生氣,但我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心平氣和地說話。”對於楊柳湖水庫可能產生的對都江堰引水調洪分沙功能、以及旅遊業的影響,他打了兩個比喻:“本來都江堰是個健康人,幹的稀的,甜的鹹的,都吃得,你把大壩一修,控制了它的水流,就像每天打吊針一樣,就算他不死,那還是個健康人嗎?”
“遊人來四川看都江堰,好比我們請客,確實準備了一桌豐盛的晚餐,但又在旁邊挂上個死老鼠,別人哪還有胃口!”
當天的論證會就這樣不歡而散。
奇怪的是,6月5日都江堰管理局方面再次組織了論證會,上次反對楊柳湖上馬的專家這次均被排除在外。
一片反對
消息傳出後,最傷心的是鄧崇祝———
都江堰市世界遺產辦公室負責人,從1998年開始,為將都江堰申報為世界自然與文化雙遺產,他和同事們費了“老鼻子勁兒”,都江堰市則為在保護區內拆遷違規建築和搬遷農戶,就花了2.06億元人民幣。
回憶起3年前都江堰的世界文化遺產討論會,鄧崇祝百感交集:2000年11月,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遺產委員會在澳大利亞開會討論申報名單,都江堰功虧一簣:自然遺產被拿掉了,只申報成功了文化遺產,而且就連文化遺產的申報也一波三折,充滿驚險。“真懸!一般討論只要十分鐘,討論都江堰時卻用了39分鐘。”鄧崇祝當時在會場。
委員會提出異議的原因只有一個:紫坪鋪工程。
3年過去了,鄧崇祝沒想到事情會進一步發展,水壩修到了距離魚嘴1310米的地方。根據聯合國《保護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公約》,當世界文化和自然遺產面臨蛻變加劇,大規模公共和私人工程、城市或旅遊業迅速發展造成的消失威脅等情況時,將被列入《處於危險的世界遺產目錄》。
2003年6月6日,深知情況緊急的鄧崇祝,連夜向有關方面起草報告反映此事。
鄧崇祝的工作得到了都江堰市“三套班子”的支援。
7月7日,都江堰市人大常委會向四川省人大遞交《關於都管局擬建楊柳湖水庫存在嚴重問題的報告》:“我們不能以犧牲一個2500多年的中國文明為代價,去建設一座任何一條江河上都可以建設的水庫……”
7月15日,都江堰市組織了市文物局、建設局、環保局、水利局等機構的負責人,聯合接受了本報記者的採訪,他們紛紛表示:根據國家有關法規,楊柳湖工程要強行上馬,于法無據。
“岷江流域其實並不適合建水庫。”中科院成都山地所唐邦興研究員說,他認為:“岷江流域處於青藏高原向四川盆地的過渡地帶,在地質構造上是個大斷裂帶,其地貌、地質、氣象條件,均對建水電站不利。”
中國水利科學院一位水利史學者更是用“失望至極”來描述自己的心情,“這些人目光太短淺了。”1933年8月,岷江上游地帶發生疊溪地震,形成疊溪海子,45天后,疊溪海子崩潰,洪水淹死民眾2000多人。“誰敢說這種災難不會再次發生?”
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教授周孝正說:“在別的地方修水庫我不會如此強烈的反對,可是在都江堰上游,一個以無壩為特徵的水利工程上游加道壩,只會讓古人笑我們這些不肖子孫的愚蠢。”
今年6月18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駐北京辦事處文化官員埃德蒙·木卡拉已就此向中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全國委員會和建設部提出詢問。
楊柳湖水庫一定要上?
在有如此多反對聲音的情況下,楊柳湖水庫何以一定要上馬?
7月16日上午,都江堰管理局副總工程師、局長助理譚小平在辦公室接受了本報記者的採訪。
按照規劃,楊柳湖水庫是紫坪鋪電站的反調節工程,兩者被並稱為“姐妹工程”。根據今年5月編制完成的《楊柳湖水庫壩址選址論證報告》,譚小平向記者解釋了楊柳湖上馬的三條理由:
一是為了解決年調節與日調節矛盾,如果不上馬,都江堰現有的水調配功能得不到充分發揮,灌區將會出現嚴重缺水,甚至斷水的情況;
二是為了保護都江堰。紫坪鋪電站的調峰運行會導致岷江來水的大起大落,形成對魚嘴的直接沖刷,造成對魚嘴等工程的破壞;
三是如果不儘快建設楊柳湖水庫,紫坪鋪工程的綜合效益無法有效發揮,不僅國家鉅額投資無法收回,而且財政還要背上沉重的負擔。據測算,如果紫坪鋪工程沒有楊柳湖水庫的反調節,每年將虧損近5000萬元人民幣。
據了解,修建紫坪鋪工程有其歷史背景。1949年後,新中國百廢待興。作為西南的中心,成都工業基本上還是張白紙,解決成都的供電和供水問題,是發展成都的大前提。因此,開發岷江、建設紫坪鋪,就這樣被列入了國家水電規劃。但是,幾十年來,由於種種原因,紫坪鋪工程一直擱淺。
趙文謙是四川大學水利學院的資深教授,1950年代後期他就開始接觸紫坪鋪工程,是紫坪鋪工程上馬的支援者。
“對於都江堰,平時都是歌頌,不談局限性,但那畢竟是2000多年的工程,從今天來看,還是有局限的。”趙教授說。
在他看來,修建大壩的首要目的是為了解決灌溉和生活、工業用水問題,“我們需要精確用水,但岷江不具備調蓄能力,都江堰四六分水,把水都分了,而岷江7、8、9三個月的來水佔到全年水量的80%,到了冬春需水的時候,岷江又沒水了。”此外,趙教授還從我國能源缺乏的角度,談到了上馬水電項目的合理性。
據記者了解,楊柳湖工程的投資方有三家:大股東為四川省政府下屬的四川省投資公司和佔三分之一股份的都江堰管理局
關於“年虧5000萬元”
然而,針對建設方提出的以上三條理由,一些專家提出了看法。
關於第一條解決灌溉和生活用水問題。“紫坪鋪水庫的設計灌區面積為1134萬畝,並規劃為灌區擴大到1500萬畝提供條件。其實,目前都江堰工程的受益實灌面積已近1100萬畝,也就是說,紫坪鋪水庫的1134萬畝設計灌溉面積,已有1100萬畝由都江堰工程獨立完成了。”都江堰管理局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專家說。
關於第二條是否對都江堰的保護造成威脅問題。都江堰市世界遺產辦的負責人鄧崇祝說:“都江堰已運行了幾千年都安然無恙,這幾千年哪有什麼水壩電站的保護?”
關於第三條會造成年虧損5000萬元的問題。都江堰管理局原副局長兼總工王清炳,這樣幫記者算了一筆經濟賬:如果當初不考慮上楊柳湖水庫,按照綜合用水來計算,本來只用裝24.8萬千瓦、最多兩台發電機組就夠了,那樣的話,紫坪鋪的造價至少也會減少30%。但現在裝機容量已裝了四台76萬千瓦的發電機組,工程已經過半,發電廠房已經在澆混凝土,“這是不可改變的現實”,預算投資已達到了70多個億,其中大半是貸款,要想8年半收回成本,就必須年發電34億度。而要年發電34億度,就必須上馬楊柳湖,否則就直接影響到紫坪鋪的效益。
問題是:這些麻煩,3年前專家們沒提出擔憂嗎?
“紫鋪坪工程”出臺過程
2000年9月,國家環保總局監督管理司在北京組織召開了《紫坪鋪水利樞紐工程環境影響分析報告》論證會,論證紫坪鋪工程是否應該上馬。
應邀出席會議的專家分別來自於建設部、國家文物局、水利部、環保總局等十幾個部門。會後,國家環保總局就論證會討論內容寫出了會議紀要,其主要觀點如下:
一、圍繞四川省和成都平原的發展和《紫坪鋪水利樞紐工程環境分析報告》引出的問題,與會專家提出如下建議:
1.四川省和成都平原的發展不僅要考慮到經濟效益,還應考慮社會經濟、環境生態綜合平衡問題,考慮長遠的持續發展問題。方案選擇不要只考慮一種,要尋求新的發展突破點,進行綜合的可持續發展決策。
2.解決成都平原缺水問題,應與生態省建設結合,從開源(引岷江水)、節流(節約用水)、改變產業結構、採用城市污水處理回用、井渠結合灌溉以及實現地表水與地下水互補等多種途徑,不要只局限于修建水利工程一種途徑上。專家不同意“不引水就不能發展和進行生態建設”。應改變“以需定供”的水資源開發觀念。
二、一些專家認為,解決成都平原水資源短缺是一個綜合性戰略決策問題,開發利用岷江水資源是解決此問題的重要途徑之一,而不是惟一途徑。紫坪鋪水庫建設也是開發利用岷江水資源的主要方式之一,而不是惟一方式。但紫坪鋪水庫建設的環境和經濟社會問題尚需深入論證。部分專家認為:紫坪鋪水庫以不上(不建設)為好。另一部分專家認為,修建紫坪鋪水庫應對工程必要性和可行性進一步論證。
對紫坪鋪和魚嘴工程(楊柳湖工程的前身,選址距魚嘴350米)的建設,與會專家提出了各種不同意見:
1.大部分專家認為,魚嘴工程直接影響都江堰,因此魚嘴工程方案必須否定。《分析報告》提出的修正案仍不能克服景觀影響,也不可行。如果考慮,必須再上移,上移多遠應通過論證確定。
2.一些專家認為,紫坪鋪單獨上馬可以考慮,紫坪鋪工程和魚嘴工程可以不放在一起,應分別考慮。先上紫坪鋪,後考慮魚嘴工程。魚嘴工程要進一步的研究論證。
3.一些專家認為,應論證是否上紫坪鋪水庫就一定要上魚嘴反調節水庫。不要造成先上紫坪鋪,再被迫不得不上魚嘴的兩難境地和既成事實。不能搞“釣魚工程”。紫坪鋪工程應以供水、防洪為主,以發電為輔。
4.一些專家認為,四川要辦成生態省,對下游廣大地區都有巨大益處。川西是自然遺產和歷史文化遺產集中地,正在建設綠色屏障。應從未來大方針考慮發展方向和選擇發展項目。本工程有可能與大目標矛盾,應按新的觀點重新審視工程建設的必要性和可行性。
最後的結論是:多數與會院士和專家認為魚嘴工程是不可行的,不應建設。紫坪鋪水庫要建也要按可持續發展原則再行深入論證。
值得一記的是,由於第一次環境評估報告會沒有通過,工程建設部門又委託中國水科院某研究所召開了第二次環境評估報告會,這次會議避開了上次的專家,另外找了一些水利系統的內部人士。
據了解,在這次會議上同樣存在不同意見,但與會人士最後達成妥協:紫坪鋪動工可以,只要不上馬魚嘴工程就行了。於是,報告終得通過。
現實的難題
楊柳湖大壩修還是不修?到了現在,可真成了問題。
目前的選址距魚嘴1310米處,已是放棄了350米和1000米等多處選址後的結果。據都江堰管理局副總工程師、局長助理譚小平介紹:目前的選址已是最後的建壩位置,“再往上走,水庫的庫容量就達不到,調蓄水量的功能實現不了,水庫也就沒必要修了。”
今年已是建造水壩的關鍵一年。按照規劃,2005年紫坪鋪建成後將同期發電,如果楊柳湖今年不上馬,作為反調節水庫的大壩將不能如期建成,又將直接影響到紫坪鋪的經濟效益。要修的話,建設方又將直接面對公眾的反對、專家的質疑,以及今年9月1日開始實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環境影響評價法》等法規的森嚴壁壘。
有專家在本報記者的採訪中承認:“紫坪鋪電站也不是非上不可”,“岷江上還有二三個地方適合建大水庫,只是那些就遠了,選點的話,還是要施工方便,如果不在紫坪鋪開工,又要做幾年的選點勘探論證工作。”
對於“損失5000萬元”之說,四川省世界遺產保護辦公室副主任、遺產保護專家張虎在接受央視記者採訪時說:“都江堰是中華民族優秀智慧的結晶,能提高我們的民族凝聚力,是中國人引以為自豪的無價之寶。不可以用5000萬來評價它,何況這個5000萬是誰受益?是全世界人民,中華民族,還是哪個部門?”
某種程度上說,楊柳湖水庫將是一塊試金石:部門行業的眼前效益為重,還是公眾利益至上,走可持續發展之路?
記者採訪期間,都江堰市委召開了常委會,要求暫停楊柳湖工程上馬。(本文部分資料引自陶思明先生論文,特此感謝。孫聖恩小姐對此文的采寫亦有貢獻)
(南方週末 萬靜波 曹勇 李恬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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