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德 華中師範大學歷史文化學院院長、教授
迄今為止，人類經歷了三個文明，即遊牧文明、農耕文明、工業文明。在這三個文明中，工業文明還在進行之中，農業文明即將謝幕，遊牧文明發育不成熟。作為歷史學工作者，有必要對農業文明作整體性的思考，因此，自然而然就會向上追述到農業文明的源頭，於是，我們穿過時空，見到了農業文明的始祖--神農。然而，神農的事跡撲溯迷離，許多問題是一團亂麻，有必要作初步的考述。
一、神農其名
從"神農"這個名稱，顯而易見就是一位被神化了的農人。或許就是因為他對農業的傑出貢獻，因而被後世貫以"神"的稱呼。古代哲人是一般不輕易把人稱為神的，《國語·楚語》記載楚平王問楚大夫觀射父有關神的事，觀射父回答："古者民神不雜。……民是以能有忠信，神是以能有明德，民神異業，敬而不瀆，故神降之嘉生，民以物享，禍災不至，求用不匱。" 範文瀾曾說過："對民有利益的人和物，才能尊敬為神，神一定是聰明正直，不害民的。害民的是妖、厲、怪，不得稱為神。"點凡是傳說中在認識自然，改造自然中有突出貢獻的人，才會被稱為神。神農在農業方面、醫藥方面有非常突出的貢獻，所以才被稱為神。
神農還有一些其他的稱呼，如炎帝、地皇、烈山氏：炎帝，可能與炎熱的氣候有關。《淮南子·天文訓》說："南方火也，其帝炎帝，其佐朱明，執衡而治夏。"在長江流域的湖北、湖南之所以崇拜炎帝，造就出炎帝，這與當地的炎熱氣候是相關的。《漢書·古今人表》"炎帝神農氏"條張晏在註釋中已經作了說明："以火德王，故號曰炎帝；作耒耜，故曰神農。"這就是說，古代以五德迴圈表示社會運替的規律，炎帝之時注重火德，於是稱為炎帝。又因為炎帝發明的農具，因而稱其為神農。地皇，這是由於神農的時代是中國人由遊牧生活轉向農耕生活的開始，人們對大地無比崇拜，神農氏躬耕于土地，就被後人尊為地皇。烈山氏，根據這個名稱，應當與刀耕火種有關。先民開創農業要付出極大的代價，放火燒山，整理出平地，才可能播下種子。
二、神農發明瞭農業
神農的時代是文明初始時期、奠基時期。神農的傳說時代比黃帝時代還要早一些。漢代《越絕書》記載春秋末年楚國風鬍子的一段話，講到了石器、玉器、銅器、鐵器的依此進化及作用，說神農處在以石、木為主要物質材料的時代。其文："時各有使然。軒轅、神農、赫胥之時，以石為兵，斷樹木為宮室。死而龍臧。夫神聖主使然。至黃帝之時，以玉為兵，以伐樹木為宮室，鑿地。夫玉亦神物也，又遇精聖主使然。死而龍臧。禹穴之時，以銅為兵，以鑿伊闕，通龍門，決江，導河，東注于東海。天下通平，治為宮室，豈非聖主之力哉。當此之時，作鐵兵，威三軍。天下聞之莫敢不服。此亦鐵兵之神，大王有聖德。"這段話是把神農放在中國農業文明先賢的第一陣營，反映了人們對神農的崇拜。
神農氏是上古農業的奠基者和探索者，是農業文明的始祖，對原始文化有不可磨滅的貢獻。關於神農發明農業，歷史文獻有頗多記載，《白虎通·號》說："古之人民，皆食禽獸肉。至於神農，人民眾多，禽獸不足，於是神農因天之時，分地之利，制耒耜，教民農作。"由此可見，神農在發明農業的過程中，還發明瞭農業工具，製作耒耜。工具是衡量文明的重要標誌，耒耜對於松土、除草有重要意義。
事實上，神農的發明是多方面的。為了全面發展農業，神農有一系列相關的發明。如作陶治斤斧，為耒耜鉏耨，甚至還開創了收藏了歷史。《繹史》卷四記載："（神農）作陶治斤斧，為耒耜鉏耨，以墾草莽，然後五穀興動，百果藏實。"
神農推廣了水井技術。《水經注·漻水》記載："神農既誕，九井自穿，汲一井則眾水動。"在農耕社會，水井對於人們定居是十分重要的，洗濯、澆灌都離不開水井，因而井的發明是一件大事。
神農發明瞭醫藥。由於對植物的觀察，使得神農對植物的屬性有了較深入的了解，於是又發明瞭用藥材治病。《新語·道基》 說："至於神農，以為行蟲走獸，難以養民，乃求可食之物，嘗百草之實，察酸苦之味，教民食五穀。"《淮南子·修務篇》說："(神農)嘗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避就，當此之時，一日而遇七十毒。"
這些有關發明的傳說，很難一一詳細地考證，有些可能是後人的附會，把發明"高遠其所從來"，使神農獨享許多榮耀。反過來說，在沒有文字洪荒時代，神農的一些發明不可能記錄下來，只能以口耳相傳的形式。
這裡要特別提到一本書--最早記載神農的典籍《世本·作篇》。有些關於神農的傳說是出自於《作篇》，如關於神農嘗百草事，《淮南子》、《搜神記》、《事始》、《事原》都記載了此事，究其源頭都在時間上晚于《世本》。各書的記載有所不同，但大同小異。如宋代的《事始》記載："世本曰神農嘗百草以和藥濟人"，《事原》記載此事少了"嘗百草以"四個字。《作篇》所記載的古史時有一定的可信度，我們不要輕易懷疑或否定神農的傳說。梁啟超曾懷疑過許多古代文獻，唯對《作篇》十分青睞。他曾說："考《世本》有《作篇》，專記事物之起源。原書雖亡，群籍徵引，尚見崖略。自余傳記，言器物創作之主名者尚多，不可悉舉。然兌之舞衣，兌之戈，和之弓，垂之竹竹矢，列在周廷（見《尚書·顧命》）。垂之和鐘，叔之離磬，女媧之笙簧，陳于魯廟（見《禮記·明堂位》）。此皆唐虞前法物。流傳有緒，而寶藏逮西周春秋之世者，則源甚古，殊不誣也。……故吾以為正以其中駭之記載，不足以明其偽，反足以明其真也。"點梁啟超將《作篇》與《尚書》、《禮記》對照，映證了《作篇》的真實性。章炳麟在《訄書·尊史》中也曾高度肯定了《作篇》，他說："昔左氏有《作篇》之學，乃足以過監宙合，存雄獨照，不言金火之相革，而文化進遞已明昭矣，斯亦所謂貫穿中外，騁騖古今，而微言見於扎牒之表者也。"
三、神農何以能夠發明農業
神農何以能夠發明農業？這當然是社會發展到一定程度的結果。中華大地很早就有了人類居住，先民大約在8000年前就由採集經濟時代進入到了農業經濟時代，考古多次發現了當時的稻米。在這一社會轉型過程中，必然會出現傑出的人物或群落，神農就是最優秀的代表。
個人在歷史中的作用是不可忽略的。神農是一個推進歷史進程的人物。神農之所以能成為這樣傑出的人物，與他個人的天慧與努力分不開。他善於學習的人，觀天察地，了解萬物的習性，勇於創造。《繹史》卷四引《周書》雲："神農之時，天雨粟，神農遂耕而種之。"由這段話使我們知道，當蒼天吹飄來粟籽時，神農利用野生的小米種子發展農業。古代的神話小說《拾遺記》把炎帝發明農來的事跡作了生動的描述，"炎帝時有丹雀銜九穗禾，其墜地者，帝乃拾之，以植于田，食者老而不死。"這說明炎帝是很注意觀察的人物。
正因為神農對農業有巨大貢獻，後世把神農附會為神牛，說神農是人首牛身。如《繹史》卷四引晉皇甫謐《帝王世紀》雲："炎帝神農氏人首牛身。"牛是農業時代最重要的"勞動力"，把神農神化為牛，間接說明瞭神農與農業的關係。
或許有人會問：神農果真是一個人麼？回答：難說。我們姑且當作一個文化符號，代指一定的時代或部落，如燧人、伏羲、神農、黃帝、蚩尤都是一個符號。呂思勉講過："以一人而有所發明者甚希，一部族有所專長者則不乏。此亦有所處之境，或其獨有之物產使然也。"點這些符號反映了歷史進化的過程，體現了勞動人民的創造活動。魯迅在《南腔北調集·經驗》中說得好："人們大抵已經知道，一切文物，都是歷來的無名氏所逐漸的造成。建築、烹飪、漁獵、耕種，無不如此。"神農反映的是農業文明，是一個印記，是中華農耕文明的一個里程碑。
因此，我們可以說神農的貢獻是一個群體的貢獻，是一個農業文明集團在歷史舞臺上的精采表現。人類社會的進步是群體的進步，《莊子·眩篋》記載了許多氏族的名稱，如"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陸氏、驪畜氏、軒轅氏、赫胥氏、尊盧氏、祝融氏、伏羲氏、神農氏，當是時也，民結繩而用之。"這些氏族反映了不同時期或不同的空間的群體。
其實，古史中與神農相關的傳說人物有許多，他們共同開創了中華農業文明，如火神祝融、水神共工、土神后土、時間之神噎鳴，都被稱為是神農的大臣或親屬。《山海經》記載了神農炎帝家族的事跡，似乎很興旺。其《海內經》記載："炎帝之妻，赤水之子聽訞生炎居，炎居生節並，節並生戲器，戲器生祝融，祝融降處於江水，生共工，共工生術器，術器首方顛，是復土穰，以處江水。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鳴，噎鳴生歲十有二。""炎帝之孫伯陵，伯陵同吳權之妻阿女緣婦，緣婦孕三年，是生鼓、延、殳。始為侯，鼓、延是始為鐘，為樂風。"《大荒西經》記載："有互人之國。炎帝之孫名曰靈恝，生靈恝互人，是能上下于天。""互"，學者釋為"氐"，是古國古族名。
火神祝融是南方人最崇敬的神，在南嶽衡山上供奉的就是祝融，在武漢東湖磨山上供奉的也是祝融。此外，神農之子柱也是農業發明者之一，《國語·魯語》說柱"能殖百谷百蔬"。傳說填海的精衛也是炎帝的後代。《山海經·北次三經》說："發鳩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鳥焉，其狀如烏，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衛，其鳴自詨。是炎帝之少女名曰女娃，女娃遊于東海，溺而不返，故為精衛。常銜西山之木石，以堙于東海。"精衛溺死在東海，化為精衛，立志填海，其精神感人。還傳聞巫山之女瑤姬也是炎帝之女，宋玉的《高唐賦》、《神女賦》記載了瑤姬的故事。還傳聞神農有若干個老師，赤松子就是其中之一。《列仙傳》記載："赤松子者，神農時雨師也，服水玉，以教神農，能入火自燒。"赤松子的故事在南方很流行，所以屈原的《楚辭·遠遊》雲："聞赤松子之清塵兮，願承風乎遺則。"
上古的傳說大多東扯西拉，難以考證。我們不必當真，但從中我們可以折見神農的影響。總之，神農是古代文明曙光的傑出人物，有巨大貢獻的人物，神農的精神是勇於創造的精神、不怕犧牲的精神、積極奉獻的精神。神農永遠值得中華民族驕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