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俶成 揚州大學教授、中國商業史學會副會長
蔡 建 揚州大學
提到市場經濟或市場理論，一些經濟學家總喜歡忙乎乎地到西方去尋找、引進。其實，在全世界範圍內，首先創設國家市場的，乃是我們偉大的人文初祖神農氏炎帝。只要忠實于歷史文獻，就不難肯定這一事實。愛爾蘭學者L·揚格在《市場之道》中把西方市場學說鼻祖亞當·斯密的理論淵源追到中國司馬遷，而司馬遷"自由放任說"即黃老之學的體現，此"黃"即指炎黃。神農氏炎帝對國家級市場的開創之功在全人類文化史上留下了奪目的一頁。
首代神農氏的首創功
"神農氏"這個概唸有三方面含義。1.部族名。即指上古生活于黃河流域的一個巨大的農業部族聯盟。2.部族首領名，即指這個部族的領袖，又稱炎帝。3.時代名。神農氏所處的時代，約五百餘年。
人們論神農氏的赫赫功勳，首先讚道的乃是他教民耕稼。他把中華民族的先民從遊牧社會推進到農業社會，這是比任何改朝換代還要偉大的功績。但這只是他全部功績的一半。《易經·係辭》記神農，是把他創設市場之功與創建農業之功相提並論的：
包（伏）犧氏沒，神農氏作，斫木為耜，揉木為耒。耒耨之利，以致天下，蓋取諸益。日中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貨，交易而退，各得其所，蓋取諸噬嗑。
宋 人《路史》綜合諸家記神農，"日中為市"前有"列廛于國"四字。國，當指國都。廛，庫房。
根據馬克思的觀點，人類社會的第一次大分工，是畜牧業與農業的分離。神農氏作，意味著我們的先民完成了這次大分工。農業部落和畜牧業部落在維持自己生存外，都有了剩餘產品，各部落間或各社會集團間進行產品交換，以滿足自身發展的需要，便有了可能。偉大的神農氏，站在歷史的最前沿，創設市場，發展流通經濟，滿足人們需求。參加這個市場的，有"天下之民"；投入這個市場的，有"天下之貨"。當然這時現代意義上的國家尚未形成，但神農部族已是其時全人類最大的部族，神農炎帝是其時全人類率民最多的領袖，列廛為市代表了當時最先進的生產力發展方向。
第二代第三代神農氏的隨州續功
據晉人皇甫謐《帝王世家》，神農氏計有八世：
首代神農列山氏炎帝→炎帝臨→炎帝承→炎帝明→炎帝直→炎帝厘→炎帝居衰→炎帝榆罔
這八世，當是神農統治天下（即中原）的世系。第一世也非從天上掉下來。與黃帝部族及後來的商部族、周部族一樣，他們在得到"天下"前就繁衍千百年。《屍子》、《呂覽》皆稱"神農七十世有天下"，其實指神農的先民在得天下前已經過數十代人的努力。在伏犧氏統治天下時，神農氏的先民即已存在、發展，他們首先進入農業社會。雖很弱小，卻代表了當時生產力發展的方向，終於取伏犧氏而代之。
要說明一下的是，神農氏的上述子孫皆稱炎帝，而未列入這八世的若干子孫亦稱炎帝。例如，首代列山氏炎帝之子臨為第二世炎帝，臨之弟柱亦號炎帝，柱的後人慶甲也是炎帝。第八代炎帝榆罔在位五十年，不敵蚩尤，被迫離開空桑（曲阜），北行至榆次，與黃帝族聯合。黃帝得天下後，榆罔的後人器、鉅、伯陵等已為黃帝統治之下的一個部族，但仍保留帝號，稱炎帝器、炎帝鉅等，但已不在八世之列，至夸父以後，便取消帝號。今見被稱為炎帝者，有數十人之多。
《禮記·祭法》："故厲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農，能殖百谷。"《國語·魯語》："烈山氏之有天下也，其子曰柱，能殖百谷百疏。"厲山即列山、烈山，在今湖北省隨州市西北厲山鎮。此處有神農穴、神農碑。柱為人名，農為官名，故《禮記》、《國語》二書記載是一致的。柱生於厲山，故此為神農聖地。
首代炎帝有十三子，長子即炎帝臨，列為八世炎帝之一。帝臨之弟柱，亦為炎帝。《路史·後紀》："炎帝柱，神農子也，七歲有聖德，佐神農氏，歷俗源銘，百草爰忌。"可見柱是一個少年天才，是第二代炎帝中的佼佼者，他為第一代神農炎帝取得天下立過汗馬功勞。
炎帝柱還在商業和市場方面作了大的建樹，《路史·後紀》記柱之功業雲："歲天均時，而地均財。於是神農之功廣而天下殷賑矣。"可見當財富增加時，柱已把目光投向分配，儘量做到合理均衡。又《真源賦》雲："神農有子年七歲，有聖德，同歷名山，辨其百藥，辟田墾土，興于谷帛，化于市廛，民無徵役。"他繼續進行市場建設，鼓勵老百姓進行糧食與布帛之間的交換，並免除老百姓的勞役賦稅。
炎帝柱的後人慶也被奉為炎帝。慶甲的後人為慶姓，開始從隨州烈山向西南老君山方向遷移。在老君山最高處，慶姓（或其他炎帝）便採伐樹木，構建木屋。可是，當木屋還未建好時，他就飛升上天了。從此，這地方就稱為神農架。至今神農架還有大量炎帝遺跡，如升仙臺、百草園、百草坪等。厲山鎮西門口外則有白屋集，傳為"列廛"及"日中為市"之所。
帝臨之子為帝承，即第三世炎帝，在位六年。《路史·後紀》："炎帝承，帝臨息（字）也。其政因民之仞，發虛土，監賈區，儲待廢舉，以符其詭。益百五 而始收，於是貢胥之法行焉。"可見他進一步加強了市場管理（監賈區），並開始向各個部族徵收貢賦。以後各代神農氏逐漸向東遷移，直到曲阜。
科學管理 垂范百世
神農氏創設市場後，立即加強管理，配套制度。他們很強調市場的區域定位和市場的功能，在大部落聯盟的行政中心設立市場，通過市場調節各個部落間的剩餘物資、所需物資，並從而解決領導集團的行政成本問題。神農以後，從西周起，歷朝歷代營建國都，其規模皆為"前朝後市"。也就是說，國都既是全國政治中心，又是經濟中心。宮室之後必建國家中心市場。
神農氏為了吸引客商，方便客戶，特建成一排排的房屋作存放貨物和臨時居住之用。第一代神農"列廛"，第二代神農"市廛"，皆體現了遠見卓識。廛，後世或俗稱為棧房。《禮記·王制》："市，廛而不稅。"鄭玄注："廛，市物邸舍。稅其舍不稅其物。"可見，只按房舍收稅，而暫免貨物稅，這對培育市場、方便客商有極大的好處。至西周，則專設廛人以掌握市肆賦稅，此稅目則稱為廛布，廛布收入則歸入國家管錢的機構--泉府。《周禮·地官·廛人》"廛布"鄭玄注："廛布者，貨賄諸物邸舍之稅。"孫詒讓正義引江永雲："廛是停儲貨物之舍，賣者買者皆有之，今時謂之棧房。賣者肆中不能容，則停儲貨于市廛。買者當時不能即運，又或儲之以待時鬻，亦須廛。此廛是官物，故當有稅。"此雲"賣者"中有大量批發商，"儲之以待時鬻"者則為中間商。雖為周代之事，但發端于神農之時。孟子云："市，廛而不徵，法而不廛，則天下之商皆稅，而願藏于其市矣。"（《公孫醜下》）
回應幾種責難
神農氏"日中為市"本已成為歷史定論，但近世一些學者總喜歡挑些毛病予以否定。
其一，挑戰《易經》，從而否定神農氏的存在。《易經》是中華正宗文化的源頭，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動搖它的權威性。即使隨著現代科學技術的發展，若要修正它的一些記載，也必須拿出足夠的具體證據來，否則，只能是巫枉之談。
其二，以為半日不可到國都，從而"日中為市"不可信。他們說，憑藉現代化的工具，邊遠地區趕到國都還需時日，何況古代服乘馬而已。其實，他們不知，商人並不是當天早晨從居住地出發、半天到達國都、中午進行買賣。而是早就到達，在"廛"中暫時居住下來，每天中午進行物資交換。
其三，以為半天可到達國都，可見神農氏統治地域狹小，不足為天下之其主。持此說者同樣不知"廛"的作用。5000餘年前的神農氏管轄的範圍，至少覆蓋黃河流域。
其四，以為同馬克思結論不相合，故以予以否定。馬克思說："商品交換過程最初不是在原始公社內部出現的，而是在它的盡頭，在它和其他公社接觸的少數地點出現的。"（見《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第39頁）神農氏"列廛于國"，顯然"不符合"馬克思的"盡頭"說。持此說者首先忘記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何況馬克思是主要研究歐洲商品交換起源後說這樣的話的。我們只能用史實修正結論，而不能用結論修正史實。
其實，我們只從歷史真實出發，就會發現，馬克思的話與中國史實並不相悖。前面說過，神農氏取得"天下"之前，這個部族早就存在。"日中為市"是得天下以後的事，這並不排斥"得天下"之前就已有"市"，只不過這個"市"尚不是國家級或大部落聯盟的中心市場。中國"市"的造字法也可證明這一點。《說文》："市，買賣之所也。市有垣，從冂。"可見，市的本義還與"冂"有關。那麼，冂為何義？《說文》又雲："冂：邑外謂之郊，郊外為之野，野外謂之林，林外謂之冂，象遠界也。"原來，冂是柵欄的象形字，以邊界上的柵欄象徵邊界。中國最早的商品交換也是從公社盡頭的地方開始的，只不過神農氏取得天下後將其升格營造為大部落聯盟的中心市場。神農氏、馬克思都是偉大的，相隔五千餘年，所行所論不謀而合。
赫赫我祖，神農炎帝，教民耕稼，損身嘗草，列廛造市，通物裕民，垂范百世，萬民景仰，公德無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