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死率開始下降了
一張張X光片，記錄著禽流感病人的故事——痛苦地死去，抑或艱難地重生。
2005年11月19日，越南河內白梅醫院附屬熱帶病醫院，傳染病主管阮紅河醫生站在一間狹小的會議室，向一家日本電視臺及本報講解幾名H5N1禽流感病人的胸部X光片。
白梅醫院附屬熱帶病醫院是全球收治禽流感病人最多的醫院。據介紹，自2003年12月越南暴發禽流感以來，先後有42名禽流感病人住進該院。
其中，一名女患者于2004年1月14日住進熱帶病醫院。“入院當天，她的肺還沒有多少損傷。”阮紅河指著一張X光片說。
患者的病情迅速惡化。六天后的X光片上，肺部差不多是一片空白。阮紅河說：“她的肺已經支離破碎。”又過了兩天，患者去世。
最初，病房裏瀰漫著一種絕望的悲傷。但漸漸地，被救活的禽流感病人多了起來：病死率開始下降了。
2005年7月23日，一名49歲的患者被送到熱帶病醫院。十天后，X光片顯示其肺部開始恢復，患者擺脫了呼吸機。8月17日，患者出院。
21歲的阮士俊更是被看作這家醫院戰勝禽流感病毒的最佳實例。在阮紅河醫生介紹情況之前，為記者做翻譯的越南外交部的新聞官丁煌靈，就準確無誤地說出了阮士俊的入院和出院時間。
2005年舊曆新年，在外打工的阮士俊回到太平省太水縣鄉下的家。家裏買了雞和鵝，然後由他和父親動手宰殺。
和家人吃罷雞和鵝以後，阮士俊開始發燒，並且咳嗽不止。就這樣過了近十天，父親才用摩托車將他送到縣醫院。縣醫院隨後將他送到省醫院。2月22日，他被轉到白梅醫院附屬熱帶病醫院。
“那時，他肺部一半以上都出現了損傷。”阮紅河回憶說。
很快，阮士俊出現呼吸衰竭。醫生們只好將導管插入他的肺部，以排出積液；並且在他的喉部也插入導管，以幫助呼吸。很多人都認為他必死無疑。
但病毒沒能奪走他的生命。
據阮紅河介紹，為了救治阮士俊，白梅醫院全力以赴，不惜動用各种醫療資源，花費達2億越南盾赺約相當於10萬元人民幣𨪜之多。這2億越南盾，全部由越南政府埋單。
目前，各個國家都在囤積抗流感藥物“達菲”。白梅醫院在治療阮士俊時也使用了“達菲”，但阮紅河認為阮士俊康復的主要因素並不是這種藥物，而是“綜合的治療手段”。
他舉例說：“假如患者呼吸衰竭時沒有採取措施，短短幾個小時就會死去。”
可疑的人傳人案例
2005年5月13日，與病毒搏鬥80多天之後，阮士俊出院了。
此後，越南外交部安排過多家外國媒體採訪阮士俊一家。阮士俊的故事大概可以給全球各地的其他禽流感病人帶來希望，但有的媒體從這個故事中，還挖掘出一些令人憂慮的細節。
阮士俊被送到太水縣醫院的第二天，他14歲的妹妹生病了。她的肺部沒有受到多少損傷，但H5N1禽流感病毒檢測呈陽性。她也被轉到白梅醫院，躺在一度昏迷的哥哥身旁。她病情不重，兩周後就痊癒了。
阮士俊發病半個月之後，他的祖父儘管沒有表現出發燒、咳嗽等症狀，也被發現感染了禽流感。
上個月，英國《衛報》兩位記者訪問阮士俊一家後稱，阮士俊的妹妹發病比哥哥晚11天，她有可能是被哥哥傳染的——她沒有宰殺或者接觸過活禽，雖然她和哥哥一起吃過雞，但煮熟的雞不會傳播病毒。此外，阮士俊還有可能將禽流感傳染給了他祖父。
阮士俊被送到太水縣醫院以後的當天，縣醫院26歲的男護士阮德盛負責照料他。7天以後，即2005年2月27日，阮德勝也感染上了禽流感病毒。
據《衛報》報道，阮德盛說他住在醫院宿舍，並沒有機會接觸家禽。他護理阮士俊7個小時後，才被要求將阮士俊與其他病人分開。
本月初，美國公共廣播電台資深健康記者諾克斯(Richard Knox)在越南外交部安排下，也採訪到了阮德盛。阮德盛告訴他，由於縣醫院沒有拍X光片的儀器，最初醫院以為阮士俊僅僅是高燒或者普通肺炎。
與阮士俊有過密切接觸的三個人：他妹妹、他祖父和護士阮德盛都先後感染上了H5N1禽流感病毒，是否可以說明禽流感病毒已經開始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呢？
世界衛生組織駐越南代表特勒德松(Hans Troedsson)博士說，越南有幾個禽流感病例的確有可能是人傳人引起的，比如太水縣醫院感染了禽流感的那名護士。
但他同時表示，這些病例都不能完全排除接觸家禽的情況，所以既有可能是人傳人引起的，也有可能是家禽傳給人的。
此外，即使禽流感病毒已經獲得人傳人的能力，目前的傳播能力大概也非常有限。
本報記者面對面採訪特勒德松博士時，他就舉例說，假如他本人感染了禽流感，而且病毒已經可以在人與人之間傳播，他或許會將禽流感傳染給記者，但病毒傳到記者身上以後，如果傳播能力減弱，就很難再傳染給其他人。
反之，如果禽流感病毒人傳人的能力比較強的話，就應該出現大規模人群感染。所幸的是，據特勒德松博士介紹，目前越南並未發現大規模人群感染的情況。
在太水縣，繼護士阮德盛之後，也未再報告新的禽流感病例。
病毒已經嚴重變異
有關禽流感病毒變異的任何消息，都能牽動人們的神經——儘管禽流感病毒容易發生變異的特性，早已不是什麼秘密。
本月12日，有越南媒體報道了胡志明市巴斯德研究所的一項研究：該所破解越南禽流感病毒基因樣本的結果表明，病毒已經嚴重變異，這就增加了H5N1型禽流感病毒在人與人之間傳播的可能性。
面對媒體的詢問，位於胡志明市的巴斯德研究所隨後專門舉行了一次新聞發佈會。該所生物分子室主任高保雲博士說，研究小組對取自越南南方感染禽流感的家禽和病人的30份病毒基因樣本進行了解碼分析，但目前尚處於研究初期，他們也並沒有推論說病毒已經容易在人與人之間傳播。
與禽流感病毒變異相關的另一個資訊是病死率。白梅醫院附屬熱帶病醫院院長阮德賢博士對記者說，該院禽流感病人的死亡率已經下降到20%。
據阮德賢介紹，熱帶病醫院收治的42名禽流感患者中，共有8人死亡。今年7月底以來，熱帶病醫院沒有收治新的H5N1禽流感患者。
記者本月13日到熱帶病醫院探營時，在二樓的隔離區曾經看到有H5N1禽流感疑似病人。六天后記者正式採訪熱帶病醫院時，阮紅河醫生說，疑似病人H5N1檢測結果為陰性，已經排除嫌疑。
阮德賢還說，官方本月初公佈的35歲河內男子並未死在熱帶病醫院，而是死在白梅醫院的另一個部門：呼吸科。因此，那位患者對熱帶病醫院禽流感病人20%的死亡率並未構成影響。
如果H5N1禽流感病人的病死率確實普遍下降到20%以下，對病人來說自然是一個好消息。不過，《華盛頓郵報》報道說，有專家因此多了另一層擔心：如果一種病毒迅速殺死全部感染者，這種病毒大範圍擴散的機會其實不高；反過來，如果一種病毒毒性減弱，致死率下降，造成大流行的幾率就會增加。例如，1918年大流感的病死率不到5%，卻造成全球數千萬人喪生。
“從理論上講，隨著禽流感病人死亡率下降，禽流感病毒確實有可能變得更加容易傳播，從而造成全球性大流感。”阮德賢說。不過，他補充道，這只是一種假定，目前還存在爭議。
阮德賢說，白梅醫院是越南最好的醫院之一，醫療條件相對較好，所以禽流感病人的死亡率比較低。而且，禽流感病人的死亡率取決於多種因素，全越南92名確診禽流感病人中有42人死亡，死亡的比例仍然比較高。
人類還所知甚少
實際上，關於禽流感病毒的性情，人類還所知甚少。
例如，農業部獸醫局副局長竇玉豪博士告訴記者，越南前兩次暴發禽流感疫情時，南方比北方嚴重，而今年10月開始的這一次，北方卻比南方嚴重，其中的原因還有待科學家們去研究。
此外，世界衛生組織駐越南代表特勒德松博士透露，越南南方一些地區鴨子攜帶禽流感病毒的比例甚至高達70%。而且，鴨子可以攜帶病毒而不死亡。竇玉豪說，這些都還需要深入的科學研究來加以解釋。
目前，越南的河內和胡志明等城市都處於應對禽流感的高度緊張狀態。胡志明市第一兒童醫院預備了包括醫生和護士各20名的禽流感病區，第二兒童醫院對所有員工進行了預防禽流感感染的培訓，有的醫院甚至設置了禽流感病人專用的衛生間。
阮紅河醫生本月剛剛訪問了中國的一些衛生機構。他說，越南與中國在防控禽流感方面可以有很多合作，比如，越南和中國可以共用禽流感病人的樣本，為人用禽流感疫苗研製提供依據。
H5N1禽流感病毒何時可以在人與人之間輕易地傳播，病毒是否會引發全球大流感，都還難以預料。但正如阮紅河所說，有一點是可以預料的，“一旦發生大流行，沒有哪個國家能夠承受。” (南方週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