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憂外患的臺積電為什麼“三連告”中芯國際？專家認為，除了媒體所報道的自身陷於難以擺脫的束縛外，還在於臺積電在關鍵時刻輸了一招棋。
據說半導體企業的涵義是：辦到一半就“倒”的企業。這個表述有揶揄的意味，卻也真實地說明瞭半導體產業的風險。中芯國際幾年來跌宕起伏的經歷，臺積電一年來對其如影隨形、鍥而不捨的起訴，充分說明瞭半導體產業的艱難和複雜。
中芯國際的“爆發力”
現在名列全球晶片代工業第四位的中芯國際，四年前還只是其創始人頭腦中的藍圖。但根據半導體產業的市場調研公司IC Insights日前公佈的統計顯示，2004年中芯國際的市場份額將達到6%，接近全球名列第三的新加坡企業特許半導體的7%。中芯國際的銷售收入在2004年將增長近兩倍，突破10億美元大關。
IC Insights表示，由於中芯國際等後來者的加入，晶片代工龍頭企業——臺積電的市場份額將在2004年再度下降5%，儘管其2004年銷售額預計增長37%。而隨著產能的擴大，中芯國際計劃在今明年將產能翻倍。如果按計劃擴張產能，中芯國際的晶片產能將比特許半導體多33%，略低於聯電產能的一半。
IC Insights還預計，中芯國際2004年資本支出將接近全球排名第二的台灣聯電，在上市籌集了10多億美元的資金之後，到2005年年底，中芯國際將有可能超越新加坡特許半導體，從而成為全球第三大半導體代工廠。
中芯國際超新星爆炸般的成績來自兩方面：創始人張汝京的決心和信產部18號文件。
張汝京在美國半導體企業德州儀器工作了20年，1997年提前退休後到台灣任世大積體公司總經理。1999年2月世大被臺積電以市價8倍的價格收購。當年2月16日張汝京來到內地，狠下心來創辦中芯國際。中芯國際在內地蓋廠的時候正恰逢2000年18號文件(《鼓勵軟體產業和積體電路產業發展的若干政策》）推出鼓勵和優惠政策之後，媒體評價它是18號文件的重大收穫之一，在國內的晶片行業是一面旗幟。
“三連告”的背後
中芯國際美國公司的周佩芬告訴記者，臺積電在幾年前新加坡特許半導體上市時，就曾經做過類似動作，所以中芯國際對臺積電的起訴是有心理準備的。
2003年12月，臺積電公司向美國北加州地方法院提交訴訟，稱中芯國際公司侵犯了其多項專利並竊取了部分商業秘密，要求法院對中芯國際發佈限制令並賠償其經濟損失。臺積電認為，中芯國際目前雇傭了超過100名的前臺積電的員工並且要求這些員工提供臺積電公司的商業機密，此外，中芯國際還曾經收買一名臺積電的主管人員通過非法手段獲取臺積電的生產流程資訊。臺積電公司的副總裁迪克·瑟斯頓指出：“我們已經忍無可忍，為了保護我們的知識產權，我們只能將中芯國際告上法庭。”此後，臺積電于2004年春向加州一州法院重新就中芯國際竊用貿易機密案提起訴訟。2003年12月的起訴中“竊用貿易秘密”的訴訟被駁回，原因是此項指控內容的性質遠遠超出了專利侵權，更適宜州法院受理。向加州阿拉米達高等法院提起的新訴訟尋求法令救助和經濟賠償。臺積電錶示，專利侵權指控仍有待加州北區地方法院作出判決。
而此時，中芯國際正同時在美國證券交易所和香港聯交所上市，籌集下一階段開發拓展所需要的資金。有些香港分析師預測它在紐約上市的第一天股價即可上漲20%。但受臺積電訴訟影響，中芯國際高層按響了紐約證交所的開盤鈴聲之後，其股價開始下滑。該新股發行價為17.5美元，而下午收盤價達到了15.5美元，跌幅超過了11%。
到了2004年8月，臺積電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控告中芯國際，稱其侵犯臺積電三項專利權，並要求禁止中芯國際與侵權專利相關的產品在美國市場上進行銷售。
8月23日，也就是臺積電向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提交申訴資料後的第一個交易日，中芯國際在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的股價下跌了1.4%，以9.86美元報收。
9月10日，中芯國際宣佈，其12英寸晶片生產線在北京投產。與此形成強大反差的是，業界龍頭臺積電的8英寸晶片生產線幾個月前才剛剛在上海投產。差距一目了然。據稱，臺積電對中芯國際的第三次訴訟野心更大。臺積電起訴中芯國際違反了美國1930年關稅法第337條款，希望把中芯國際徹底推出美國市場。
周佩芬表示，如果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決定實施制裁，只會針對中芯國際一家，對其他大陸企業可能會有心理上的威懾作用，但目前看來，不會影響到這些企業對美國的出口。
台灣“行政院”的恐懼
晶片代工業和媒體大多認為，臺積電此舉旨在通過法律手段和中芯國際競爭，如果能延遲對手的行動，就是為自己爭取了時間。根據半導體晶片代工業必須提前下訂單的特點，這三次起訴的時機說明，臺積電希望通過官司擾亂中芯國際的心思昭然若揭。臺積電在大陸晶片代工業也有投資，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的裁決將令其自身造成損失。作為業界翹楚和元老，臺積電為什麼採取這樣的手段來競爭呢？
究竟是什麼難言之隱讓它出此下策？
展開臺積電2003年年報，在股東結構一欄，可以清楚地看到，台灣“行政院”開發基金管理委員會是臺積電的第三大股東，持股比例佔9.56%，而在臺積電股東中有11人來自“台灣政府”，在董事會中也佔有重要一席。晶片代工業曾揶揄臺積電是“台灣政府”的產業，此言不虛。在臺積電近年的發展方向上，台灣“行政院”一直擁有重要發言權，可以毫不客氣地說，正是台灣“行政院”耽誤了臺積電西進大陸、拓寬產能的步伐。
隨著21世紀的降臨，全球半導體產業的重心正面臨一次新的轉移，這種轉移在過去的幾十年裏已發生過三次，每一次產業重心轉移，都引發了整個產業的劇烈震蕩。
臺積電總裁張忠謀曾表示，未來10年之內，半導體產業重心轉移到中國大陸，已是不可逆轉之勢。
產業重心大轉移，充滿了新的商機，市場格局也將大調整。面對這樣一次重大的變局，臺積電早有計劃，遺憾的是，由於自身陷於難以擺脫的束縛，在移師大陸時慢了一拍，關鍵時刻輸了一步棋。
臺積電大股東台灣“行政院”由於擔心在經濟上會依賴大陸，因此出於技術封鎖目的，禁止某些戰略性產業赴大陸投資，一再限制臺積電等掌握尖端技術的廠商到大陸來設廠。即使後來迫於臺商不斷赴大陸投資的壓力，台灣當局解除了禁令，但仍然強行規定，赴大陸投資的每一個項目不得超過5000萬美元。而建一座晶片廠動輒十幾億美元，按照台灣當局的規定，估計2005年前能夠進入大陸的8英寸晶片廠不會超過3座，臺積電雖然決定在上海投資建廠，也只能從8英寸晶片廠切入。
臺積電管理層原本也認為，目前在大陸建設12英寸晶片廠為時尚早，還須等待市場進一步成熟後再加以考慮。出乎臺積電意料之外的是，中芯國際抓住臺積電投資大陸受阻的機遇，以最快的速度積極擴張實力，在晶片製造上已獲德州儀器0.13微米和億恒0.11微米生產工藝，與臺積電現有的工藝水準已經接近。
臺積電對中芯國際的飛速發展異常擔心，其重要股東台灣“行政院”對中芯國際的總裁張汝京投資大陸異常惱火。2004年7月，台灣“行政院”給張汝京發了一份傳真，指責他違反了台灣在大陸地區的投資法，並以75萬美元和2年的刑期相威脅。
此封傳真不會有什麼作用，因為張汝京現在是美國公民，中芯國際也是在開曼群島註冊的公司，並非臺商投資大陸。有分析人士評價說，這是台灣當局對大陸警告“綠商”的一次回擊，目的在於震撼傾向大陸的廠商，從而阻止或減少這些廠商在大陸的投資，以抵禦台灣經濟受大陸的牽制。隨著半導體行業的飛速發展，一場殘酷的晶片製造戰爭在亞洲拉開了序幕，為了保持台灣在全球半導體行業的優勢，台灣“行政院”的恐懼也在情理之中。
亞洲晶片業新格局
臺積電2003年年報中持股比例達21.55%、名列第一大股東的是中國人這兩年最熟悉的外國企業——荷蘭飛利浦。但是飛利浦的角色並非像台灣“行政院”扮演的那麼單純。
經過轟動全國的歐盟制裁中國彩電業和節能燈業的案件後，飛利浦的中國市場戰略被這兩個行業的人士概括為四個字：吃裏扒外。中國網民向來只把民族主義情緒送給日本人，經過這兩起案件後，讓飛利浦吃驚的是，自己竟然開始成為一些中國“民族主義分子”新的情緒宣泄對象。
飛利浦把中國企業得罪了。但這是一個複雜而特殊的時刻。
現在的飛利浦不比當年。這個歐洲最大的電子消費品製造商最近曾表示，可能關閉或出售目前分佈全球150家工廠中的50家，這是飛利浦出售或停止盈利較少產品生產作業的計劃之一。這家荷蘭公司在過去5年裏，已將全球工廠的數目從270家減少到目前的150家。飛利浦至今已經裁退了約1/5的員工，並將更多產品的生產作業轉向低成本國家。半導體部門是飛利浦最頭疼的業務，也是它寄予希望最大的部門。
飛利浦的半數晶片業務都外包給了臺積電。
自1987年張忠謀成立臺積電時，飛利浦就是最大的股東，持股比例最多時曾達到30%。但是由於幾年來業績不佳，半導體晶片業處於低谷，飛利浦在逐漸削減臺積電股份，面對臺積電受台灣“行政院”掣肘、無法儘快投資大陸的實際情況，飛利浦高層曾經對臺積電的管理層表示，大陸是未來晶片業發展的新基地，如果不及時西進，別怪飛利浦另有打算。2003年底，飛利浦出手了5億股臺積電在台灣股票交易所的股份，套現值計12億歐元，立刻引起了廣泛議論。
但是，隨著中國各地方政府投資中芯國際的企業，在其這個大陸競爭對手蒸蒸日上之際，和無數大陸家電業巨商結下疙瘩的飛利浦在轉過年來的2004年1月，傳出計劃要與臺積電在新加坡共同投資20億美元建第二個合資晶片廠。
事實是，飛利浦和臺積電在中國大陸都還沒有符合需要的晶片廠。而飛利浦、臺積電以及新加坡經濟發展局的第一家合資工廠晶圓系統公司，到了2005年產能將達到極限。全世界的晶片代工業目前都集中于東亞和東南亞地區，台灣位居第一，大陸優厚的產業扶植政策曾吸引了無數熱辣辣的目光，由於技術和人才主要集中于台灣，而台灣“行政院”的政策逼得有志投資大陸的台灣廠商裹足不前，出了一個張汝京還屢受迫害。但是，希望牟利的國際風險投資不可能把所有的資金都投在台灣這樣一個高政治風險的小島上，另辟蹊徑成為飛利浦之流的當然之選。
在大陸發展落後的飛利浦希望東亞晶片業的中心南遷，台灣之外，新加坡最合心意。
2004年中，中美關於中國半導體稅率問題達成妥協後，大陸晶片業的稅率優勢頓失，中國政府能否有效扶植自己的晶片業成為引人注目的話題。飛利浦原來在上海有6英寸晶片工廠，而2001年自新加坡晶元系統公司成立起，飛利浦就把晶片業的重點從上海轉移到了新加坡。
有評論認為，儘管這個城市國家缺乏晶片業人才，成為影響其發展的瓶頸，但新加坡法律完善，10年免稅，沒有台灣那種地震和颱風的災害，海港城市污染小，建廠成本低，是個晶片業發展的好地方。
作為一個轉型中的跨國公司，飛利浦希望以半導體業為發展契機，作為臺積電的最大股東，飛利浦的晶片業中心在台灣和新加坡，而以上海為基地的中芯國際的勢頭如此迅猛，加上陳水扁的政策又如此“島民心態”，臺積電懷揣難言之隱，“三連告”理所應當。
■本刊駐美國特約記者 晉咏/文
來源: 環球財經 2004-09-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