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紅塵,浪奔浪流。
一波又一波來滬“臺潮”,
蛻變成一族有夢有傳奇的新上海人:
大企業家、中生代小資和台灣的
海歸派,重新在上海相遇,
他們在改變上海的命運,
也正改變著自己的命運。
但是小心,在新上海滾滾大潮堙A
將軍或成棄子,機會亦是險境。
上海,一個迷人的新世紀移民城市;新上海,正在改變許多人的命運。
1949年以後,舊上海搬到了台北,白先勇的金大班、張愛玲的白流蘇,在台北又重新活了一次;2003年,台北人又把老上海搬回上海灘,
有人重修百樂門,有人為兒子取名“葉上海”,要在十里洋場中再走上一遭。
滾滾紅塵,浪奔浪流。“上海灘”的發展如大江大河般一發不可收。現在,上海灘不但是全世界的資本沖積平原,也是歷史洪流中,千百
年來又一個浪頭。
前赴後繼的全球“上海熱”,第三波“臺潮”,一個接一個,衝進上海灘。浪潮埵IT人、金融人、文化人、尋找機會的上班族,甚至有
人說,連台灣的扒手、小偷都到了上海。
根據統計,截至2002年底,從上海口岸進出的臺胞,已衝上了58萬人次高峰,如果加上大蘇杭,臺商在上海進出已達80萬人次。再加上北
京南下,廣州北上,來自四面八方的臺胞,累計超過100萬人次。
調查顯示,其中有6.3%的台灣人已經在上海安家落戶,成為新上海人。
上海達彼思廣告總監葉國偉,有一次去機場接太太,先後看到7個台灣朋友走出來,朋友個個嚇一跳,“你怎麼知道來接我?”他只能尷尬
地傻笑。
浦東機場,現在成了臺商機場。“在浦東機場,一半人揮揮手對我說:嘿!我來了;另一半則揮揮手說:對不起,我不玩了!”台灣知名
建築設計師姚嘉志比手畫腳的表演,引起一陣哄堂大笑。
《亞洲週刊》形容,“新上海人”是不說上海話,卻能改變上海命運的人;台灣來的新上海人,要改變的是自己的命運。
台灣的失業率節節攀升,50萬失業大軍,失去的不只是工作,更失去了夢想。
台中房地產行情狂落時,建築才子姚嘉志賦閒了一年,“不是人數不夠就是業主沒錢,連早上去健身房碰到的年輕人都跑得比我快,人生
真是灰色啊!”他說。
姚嘉志目前在上海已小有名氣,他是新天地內“百草傳奇”的設計人。兩年前,他隻身到上海,一切從零開始。早上趕在6點鐘前到波特曼
旁剛開幕的麥當勞,等著吃免費早餐、用免費場地畫圖。“有一天,在地鐵堙A看到一個婦人抱著小孩哭,鼻一酸,我覺得好像是我在哭,”
姚嘉志談起往事,笑中都是淚。
人家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在上海是,男兒哪個不流淚,”姚嘉志吐口氣說。很多台灣人到上海來,為的只是一個夢想。對姚嘉志來說,
之所以來上海,是因為在上海的地平線上,他有機會變成另一個“貝聿銘”。
這就是這批來自台灣的新上海人誕生的背景。在“機會”面前,台灣的新上海人拼搏著,遞出寫著“夢想”的名片。
※※※※※
上海新經濟的誕生,造就了新上海人。
對台灣人來說,舊上海是鄉愁的上海,而新上海已成資本的上海。世界500強企業當中,已有超過300家進駐上海;上海GDP連續11年呈兩位
數增長,2002年上海GDP達5408億元人民幣,上海外資合同金額更創下635億美元的新高,其中台資合同金額達81億美元,佔13%。
世界資源如江河般匯集,現在的上海不再是一年一個樣,而是一天一個樣。浦東平均每6天,蓋起一棟高樓;上海的地鐵現在雖然僅有3條
線68公里,但2007年將增為9條線250公里,“上海就像露天煤場,隨手都是機會,”移居上海的雜誌總監梅汝彪表示。
在台灣藝術家林懷民眼中,上海青年的眼睛,像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台灣人,會發亮;在台灣畫家眼中,畫上海,要用13種顏色,比他平
常常用的7色多近一倍;在企管專家石滋宜眼中,上海是上帝對臺商的厚愛,給他們一生兩次經濟起飛的機會。
新上海,有三波臺潮,第一階段在1992年前,主要是散兵遊勇;第二階段為1995年後,是企業家、創業家的冒險樂園;2000年後是第三階
段,上海已成為台灣上班族青睞的新天地。尤其最近半年,在失業潮強襲之下,上海更成為台灣年輕人畢業後闖天下的新標的。
根據台灣104人力銀行的最新調查,目前希望到上海工作的台灣上班族,已經佔台灣赴大陸求職人數的30%,比去年的18.5%多出近一倍,上
海的風華,領袖群倫。不過“平均每十個人,搶不到一個工作機會,”104人力銀行總經理楊基寬說。工作機會顯然僧多粥少。
事實上不只是台灣人,過去旅居美國矽谷、洛杉磯、日本、新加坡的華僑,也趨之若鶩,重新來到上海。台灣的“海歸派”,和台灣到上
海的打拼族,紛紛在上海相遇。
在大好經濟形勢下,台灣新上海人的產業及居住聚落也進入新階段。臺積電獲核準赴松江投資後,松江、張江、蘇州(昆山)成為科技三大
重鎮;除了科技和投資機會外,上海本身也快速進入第三產業發展期,服務及文化產業成為臺商發展的第三波;而看好上海2010年世博會,更
多臺商太太們已開始購房,準備在上海安家落戶。
台灣的新上海人,也有上海的“石庫門精神”,在螺螄殼堸給D場,湯湯水水應有盡有。展開台灣“新上海人”上河圖,是大企業家的舞
臺,是中生代小資(new moneymen)的夢土,但有人也不自覺陷在海派的圍暀憭ア堙A走不出來。
大企業家的舞臺
在臺積電董事長張忠謀眼中,童年的上海象徵著“大時代”。最近將在松江設廠的臺積電,正要開啟上海晶片廠的大時代。
台灣海島型的商人性格,遇到了長江大河,氣勢格局也愈變愈大。在時下最熱門的“新天地”堙A新天地從何而來?“只有‘第一大’,
才能構成‘天’,”頂新國際集團董事長魏應交說。有天還要有地,天圓地方,上海就是許多白手起家者的新天地。魏應交的“康師傅”,現
在已是中國第一大方便麵王國。
黃浦江畔,只有世界500強才能擠進的浦東陸家嘴商圈堙A一棟金黃色“ARORA”大樓,比陽光還刺眼。上海人盛傳,上海是長江的龍頭,
而這裡就是上海的龍眼,金色大樓就是台灣電信巨頭震旦行的新總部,也是台灣第一棟躋身業界500強國際地平線的大樓。
或許上帝厚愛臺商,給了他們兩次經濟起飛的機會。但是,“上海,只給第一名機會,”魏應交說。這些事業有成的臺商,不但要做上海
的第一名,還要做中國的第一名,而上海就是“東風”,借資本擴張舞臺。
旺旺、龍鳳準備在滬上市;獲得世界第二大基金挹注的永和大王,也打算在香港上市;另外華邦電子、震旦行、嘉新水泥,也正進入上市
輔導期。“惟有資本,才能搭起中國的大舞臺,”永和大王執行總裁林猷澳說。這些移民式的創業者,卻愈來愈轉向“大市場的思考方式”,
他們不但是新上海人的中堅,也要翻身成為中國的企業家。
在上海人眼中,台灣企業家工作的狂勁是嚇人的。以往的“台灣牛(苦幹)”,加入上海孔雀(排場)、猴子(精明)、貓(敏銳)的多元性格,
已經變成另一種偉大的精明。
十里洋場,以前是英法租界的天下,這群在新上海打天下的台灣老闆,不但創造了自己人生第二個舞臺,也給上海灘平添了許多傳奇。新m
oneymen的夢土
上海,對錯過上一輪台灣經濟奇跡的中生代來說,或許是人生中第一次可以當家作主的機會。上海現在時興白領當家,這群上海人口中的
“小資”,更會精準地撥算自己的全盤人生。台灣神達電腦在上海的環達計算器產品企劃部處長蔡世榮,沒等老闆出牌、也沒跟家人商量,就
自動請纓到大陸發展。蔡世榮不猶豫的原因:一是市場就在這裡,二是專業經理人一定要有大陸經驗。“既然我們生不逢時錯過上一回,我不
想再錯過現在,”他說。
蔡世榮到了上海後,不像一般人窩在研發(R&D)圈子堙A他不但會說地道的上海話,而且仔細研究各種本地的產品供應鏈,他希望在上海能
闖出自己的名氣。
台灣廣告人Molly,拎著40公斤的大皮箱,下了飛機,就直接到辦公室報到。公司內同樣3個台灣人,一個是曾為“臺流”的媒體人、一個
是娶了上海老婆拿本地薪水的老前輩,Molly進來後,光是薪資、位子的變動,就讓她的心情掉進一池渾水。一天,站在零下兩度的人行道上哭
泣的Molly,突然清醒並告訴自己,“我來這裡,不就是為下一步創業做準備嗎?”她不再傷心,並積極投入工作。
辰新醫院是一家由台灣醫療團隊經營的醫院,其上海會務中心主任陳信宏從就診記錄上發現,最近半年,新上海人中出現非常明顯的“年
輕移民潮”,有各種上班族及IT人士,甚至文化界人士。上海已成知識精英的夢土,在上海的台灣人,已逐漸形成大世界堛漱p社會。蔡世榮
和Molly沒有父輩(old moneymen)的庇蔭,但他們相信可以打造自己的人生,成為new moneymen。
上海太太上海先生
移居上海,已經變成另一種時髦的名詞。上海喬冠化工管理部協理葉信昌,在兒子一齣生的時候,就為他取名“葉上海”,因為他認為上
海一定是本世紀最紅的名詞。
週末,一群台灣太太、婆婆媽媽開始成群結隊在上海買房,“表示要開始準備在上海安家落戶了,”統一星巴克主管經理林盟欽說。移居
上海的梅汝彪也觀察到,今年農曆新年很多台灣人不回去了,反而把爸爸媽媽接到上海過年,因此回台灣的直航包機坐不滿。
最近半年,上海已經出現各種臺商醫院、臺商學校、台資銀行,臺商球隊,甚至臺商按摩店。??萬般俱全。梅汝彪認為,移居上海的理由
,一是很多人認為上海是本世紀最大的機會,不想錯過;二是抱著台灣資產像抱著冰塊,既冷又怕會化掉,不如轉換成上海資產;三是在上海
居住,既便宜又能存錢。
對台灣人來說,上海生活是從容的。青菜以“毛”為計價單位,兩塊錢可以買十個小籠包。如果是一般居家過日子,梅汝彪形容,“上海
的4000塊,相當於台灣的4萬塊”,十倍之差的物價,衍生了生活的從容,以及金錢的余裕。
但有一種人不能去上海,在台灣有房貸或負債者如果去上海,會因為薪水變得相對稀少,不夠支付而落入貧窮,一窮就會計較,日子就不
好過。移居上海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台資背景的華一銀行華東業務開發部總經理諸建明,在上海已經過了3個冬天,現在“終於有了家庭生活”
。褪下職業婦女角色的太太變快樂了,女兒也不再是“鑰匙兒”。不過以往在台灣是雙薪,到了上海變單薪,太太雖然得到解放,但是男人要
舍命才能立足上海,壓力相對增大。“我們在這邊的工時比台灣還長,”一位主管說。
“以前很多太太擔心,不過來怕家庭有問題,但是來到這裡,才發現也不是那麼簡單,”住在上海的兩性問題專家藍懷恩說。移居上海9年
的媒體人符芝瑛認為,“在這裡,太太最大的責任就是掌穩家庭的舵,否則全家人一定暈船。”
單身者移居上海,少不了男婚女嫁。對偏大男人主義的台灣傳統家庭來說,“畫著柳葉眉的上海姑娘,八面玲瓏,有幫夫運,但卻是台灣
男人未必能懂得的女人,”一位臺商如此認為。和全世界的移民家庭所要適應的事情一樣,從教育到醫療到婚姻,新的上海家庭一樣也少不了
。
IF族+海歸派
上海目前最流行的術語就是“IF”族(International Freemen),一群可以在全球自由選擇工作、居住、生活的人,是一群都市冒險階層對
幸福的想像。
在中芯國際學校任職的陳瀚恩,就是從美國來的ABC(美籍華裔),而台灣的著名歌手李驥,目前任職于昱達電腦數位產品事業部總監,他們
都非常認同IF族。
在李驥眼中,台灣新上海人就是IF人。
“當年我父親就是從山東到北京唸書、到上海工作、轉到嘉義,再遷到台北定居;現在只不過是換成我,我從台北到北京,再從北京到上
海。”
在上海,有愈來愈多的李驥,愈來愈多的IF族。他們不但承襲了上海海派文化中五湖四海的性格,更能化去移民性格中的悲情,把自由加
財富、加思考的生活,熔于一爐,化出上海人稱之為“高、精、尖”的生活方式。
除了追求新生活的IF族,新上海人中還包括大批的台灣海歸派,這些人的遷徙路徑,是在台灣長大、留學美國、最後飛到大陸工作。在硅
谷、台灣都不景氣的情況下,賽勃互動的總經理詹東海、智芯科技MCU(微處理器)事業部副總經理楊裕興都是從矽谷來上海的台灣人。
原本在台灣銀行工作,後來到美國開貿易公司的上海好來運旅遊製品老闆娘黃淑美,最近索性把家搬到了上海。一年做1億美元出口生意的
她,“做夢也沒想到退休前,還會重新在上海開創事業第挴e!?/p>
雖然不滬不成商,但逐水草而居永遠是生存的定律。
海派堛熙譀暀憭
在第三波上海移民潮中,IT產業是最吃香的產業,但是有人形容,台灣的高科技廠像座“圍城”,外面的世界走不進來,堶悸漱H也不想
走出去。
3月初的星期天,蘇州友達光電總經理彭雙浪並沒有利用這個難得的假日好好休息,這一天他要親手做菜,招待五十多位離鄉背井的臺籍幹
部。“這樣的聚會,最能凝聚臺幹的感情,”彭雙浪說。
不太融入當地生活、講求紀律與效率,是圍湀堛獄O幹共同的特質。上海怡高科技服務公司董事長曹陽分析,像廣達等大型IT製造廠,在
上海設廠時,就把整個臺幹的生活區分開規劃,由專人負責他們的所有生活需求,等於築起圍晼A與外界隔絕。
臺育企管顧問董事長邱創盛指出,也有臺商為便於管理臺幹,規定幹部週一到週六都不能離開宿舍。
來上海十年的大洋百貨總裁王德明認為,執著于“圍暀憭ヾ赤漱H,將會永遠是上海人口中的“阿鄉”。
誰不該到上海
調查顯示,33%的上海人認為,一年內就能把職場內的臺幹“幹掉”。在新上海的滾滾大潮堙A機會同時也是險境。60萬新台灣人蜂擁至上
海的同時,也開始流行“臺幹變臺勞、臺勞變臺流”的話題。
到底什麼樣的台灣人不該來上海?台灣最大的赴大陸求職求才網站104人力銀行最新調查顯示,排名第一的是金融投資人員,求職者有135
人,工作機會是“零”;媒體人、飯店人、土木工程師、領隊導遊、甚至人力仲介,在上海也都是前途無光。
104人力銀行總經理楊基寬分析,赴大陸臺幹的薪資,已由先前相當於台灣本地1.8倍,下降到1.5倍,並逐漸拉平,未來還會下降。
年齡介於30至34歲、有5至6年工作經驗者,是最受歡迎的臺幹;而且在求才職位中,四成以上要的都是中高階主管精英,想在上海從基層
做起的人,機會渺茫。
臺幹平均薪資,以食品飲料業最風光,月入新台幣10萬元。若以職務排名,行銷企劃的薪水也有超過8萬的水準。
事實上,上海大學生的失業率達8%,上海人力市場的平均工作機會是六分之一。“復旦大學畢業生月薪約2000元人民幣,專業能力不差、
英文講得好、還會修電腦,你說我會請誰?”上海銀行上海辦事處主任孫國平說。借外商當跳板到上海,是台灣求職者最想走的路,不過最近
這道門也愈來愈窄。據台灣官方統計,大陸已有14萬海外留學生回國創業,懂中國也了解西方的海歸派是臺幹立即遭逢的殺手,未來還有40萬
海歸派將陸續回國,“馬上會有很多台灣將軍變成棄子,”梧桐創投上海代表林谷峻說。
事實上,不只海歸派,萬寶華(Menpower)企業諮詢中國區總經理吳若萱分析,懂中文、英文好、薪資又便宜的馬來西亞精英,都可能成為
臺幹的競爭對手。
上海美商惠悅董事總經理李崇基也表示,最近,很多外商公司在大陸的管理目標,就是建立本地人才,“一定要用本地員工,公司才會上
來,”她說。扶植本地人才政策,讓許多已在外商公司工作的臺幹都驚覺地位不保,紛紛轉至台資企業,或是考慮在大陸國企、民企工作。
海派的包容,更意味著無止息的競爭。“站在世界大舞臺,局要慢慢布。不怕掉在舞台下,就怕你不會翻跟鬥,”姚嘉志說。台灣的新上
海人,在世界經濟版圖重整下誕生。新上海人,代表了包容、視野、選擇、自主,更代表新人生的追尋;台灣過去經濟實力累積下來的隱隱火
苗,正在高高的法國梧桐樹下,慢慢地引燃,無聲無息融入上海的新文明之中。
在醉人的老歌,如夢的繁華里,台灣的新上海人,當前最需要的是認清形勢,多保持一點清醒。
來源:東方企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