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日，剛出差回到北京的何茂春接受了贏週刊記者的專訪。何茂春是那種爽朗、靈活、招人喜歡的學者，他本人的經歷就是一部傳奇，28年前他還是湖北廣濟的一個農民，之後易身為教師、商人、商務部官員，直到清華大學教授。
事實上，從十幾年前起，熟悉中國入世經歷的人，少有人不知道“WTO專家何茂春”，或“WTO首席談判專家何茂春”。他說，我是從WTO獲利最多的那一批人，因為WTO提高了我的知名度，大家都認識我了。
大浪淘沙的高峰期
贏週刊：中國入世之初，關稅下降幅度很大，中國企業對入世的看法普遍比較悲觀。而明年是中國入世過渡期結束後的第一年，中國會不會受到較大的負面影響？
何茂春：現在中國的關稅是10%以下，已降到中國入世談判時承諾的位置了，甚至提前達到2008年我們承諾的關稅水準。從理論上，這幾年我們的關稅還可以一直保持10%不變。所以從明年開始，我國關稅下降的幅度將會很低，關稅問題對我們已經沒什麼影響。
現在對國內影響較大的是12月11日即將對外開放的產業準入領域，服務貿易的九大產業裏有數十種服務型行業，會由於對外開放度加大而受到衝擊，服務貿易領域的競爭將會比較激烈。
中國入世過渡期即將結束，它對我國國民經濟體系、對我國競爭力的影響不大。從中國的宏觀形勢來說，WTO的對外開放不會對中國造成大的負面影響。總體來說，我還是比較樂觀看待中國進一步地開放。
贏週刊：雖然明年的宏觀形勢對中國有利，國家不必太擔心WTO開放帶來的衝擊，但是不是每個企業都是這樣呢？
何茂春：不是。我國的企業現在都存在競爭力的問題。國有企業主要是體制競爭力差，非國有企業主要是規模競爭力差。
從12月11日開始，我國基本上承擔了發達國家的義務，也就是說我國基本上和發達國家的對外開放度差不多，越來越接近發達國家的開放度。當然，同樣的，我們也獲得了別國對我們開放的機會，這是相輔相成的。只不過現在雖然別人也對我們開放，但我們從別人那裏獲得好處的能力，還遠遠及不上別人從我們的對外開放中獲得好處的能力。比如說別人開放金融市場，我們也開放金融市場，我們的銀行能到人家那裏去開辦銀行嗎？現在金融、電信等領域都存在這個問題，我們拓展別人市場的能力還沒提高。
要提高拓展別人市場的能力，就得借助WTO來進行國內企業的改造。WTO的自由貿易規則首先要用之於國內，我們要通過貿易自由化的原則來培養國內企業的競爭實力。如果國內仍然實行歧視、不公平、不透明的規則，國內就無法造就能跟國外競爭的企業。
明年對很多企業來說是大浪淘沙，會淘汰很多沒有國際競爭力的企業，所以，中國的企業到了要“國際化”的時候了。“國際化”是指企業要有國際化的理念、國際化的文化、國際化的遊戲規則的掌握及國際化的人才培養。此外，在面對即將到來的衝擊時，企業要注意養成講求和利用規則的習慣，以適應國際市場。
贏週刊：有人說，全世界的人都應該感謝中國，中國的產業工人為世界提供了物美價廉的產品。但實際情況卻不是這樣，很多國家都認為中國搶了他們的飯碗。所以中國的貿易摩擦是世界上增長最快的，並且大部分都涉及到反傾銷，這讓中國的企業非常頭疼。有沒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何茂春：首先得承認，中國的貿易是一個突然的增長，給別國帶來心理壓力是很自然的。我國每年出口增長30%，哪一個國家不會感到威脅呢？以前崛起的美國、英國、德國、日本都曾給別人造成同樣的威脅，所以特定的時期內，國外會出現保護市場的傳統觀點佔上風的現象。
但這是自由貿易帶來的結果。全球化自由經濟的發展，大趨勢是越來越自由，這是不可阻擋的潮流。自由貿易有自己的“規則”：首先，雙方是不是遵守了承諾的規則，第二，雙方彼此制約的實力怎樣。WTO的原則是互惠，你可以不給我優惠，但你不給我優惠，我也可以不給你優惠，互惠是雙向的。
反傾銷對中國的打擊不大。從1979年到現在，越反傾銷，中國的地位越高。中國的貿易從第32位上升到第3位。但反傾銷對具體的企業打擊很大。因為中國外貿利潤很小，如果企業遭到反傾銷，那就是滅頂之災。
如果我國企業遭受反傾銷，要做好兩個工作：第一，要積極應訴，而且各個企業要聯合起來應訴；第二，我國企業要加入外國商會來應訴，因為目前國內的仲介組織少有出色的。中國發展仲介組織是“急中之急，重中之重”的問題。政府應當一定程度地允許民間自發組織商會，不放開這個的話，“反傾銷”永無寧日。
中國或再降低關稅
贏週刊：在下一輪的WTO降稅中，中國還會不會再繼續降低關稅？
何茂春：我們不必太擔心關稅下降的問題，關稅問題對中國的影響已經變得很小了。未來幾年內，中國只需每年下降百分之零點幾的關稅，這對中國來說完全沒有問題。
目前中國的名義關稅還很高，在世界貿易大國中，中國的關稅仍是最高之一。中國的進口關稅是10%，而蒙古的進口關稅是5%。
用高關稅來保護國家經濟，雖然是WTO允許的，但各國並不喜歡這種手段。因為高關稅不但不能有力保護國內的公平競爭，反而刺激和鼓勵走私，打擊國內經濟。現在中國的外貿利潤很小，只要有10%的利潤就會出現走私現象，中國反走私的任務越來越重。
相反，根據過去的經驗來推斷，中國可能主動把關稅降到更低的水準，主動提前開放，可能在加入WTO時有些沒有承諾開放的領域也會提前開放，比如在資本市場，中國會逐步、主動地放開。
贏週刊：中國入世時讓步最大的是兩個領域：農業和金融業。經過五年的開放，這兩個行業前景是否樂觀？
何茂春：不是特別樂觀，但也不必悲觀。因為這兩個行業在各個國家都很敏感，也都控制得很緊，它們的可控性很強。
在農業方面，過去五年，我們雖然損失很大，擋不住國外高端農產品的進入，但農業的開放也帶來好處。它改變了我國落後的小農經濟，促進了農業的產業化、集約化和農村服務業的發展。今後農業的開放會進一步促進農業生產體制的改革、農村物流體系的改革、農村經濟模式的改革和城鄉制度的改革，會給中國帶來一場新農村的改革運動。
如果我國的農業開放真的到了國民經濟承受不了的程度，我國也會有有效的手段來保護農業，不用太擔心。國家可以在金融領域有很多作為，這個問題也沒必要太擔心。
在金融方面，現在的擴大對外開放是不得已，我國金融體制已經到了非改不可的程度了。外國金融機構到中國不只是參與了我們的利益分配，也給我們帶來了好處——更加靈活的金融體制，這對我國中小企業的成長有著至關重要的意義。
贏週刊：你曾說過“入世是百利而無一害”，而很多人的觀點則是“入世是有利有弊”，你為什麼提出與眾不同的看法？
何茂春：不入世對中國何來一“利”？反之，又何來一“弊”？WTO是一個國際俱樂部，你可以不參加，但它的規則影響每個人。你加入WTO的話就可以參加規則的制定，你不加入的話，就沒有規則的制定權，但你還得尊重這個規則。至今沒有一個國家因為入世而亡國，只是利用得好和不好的問題。為什麼俄羅斯削尖了腦袋要進WTO？為什麼越南進去以後各國對它刮目相看？原因在於：第一，加入WTO有發言權；第二，WTO的規則對雙方都有約束，不是只約束某一方。
我不擔心WTO的對外開放。我唯一擔心的是，今後我們打官司數量會大幅增加，而我們對規則和潛規則以及制定規則的規則還不熟悉，或者不願意去了解，我擔心我們因此遭到挫折。
弱者遵從強者的規則
贏週刊：今年7月，多哈回合的談判由於無法調和“南北矛盾”導致無限制擱置。但據我們所知，WTO的前身GATT（關貿總協定）的各個回合談判的成果，更多是體現發達國家的利益。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有否必要遵從這種強者制定的規則？
何茂春：WTO是一個國際法律體系，也是一個國際組織體系，它背後是一種文化。不得不承認，它是由強者制定的一套不盡公平的遊戲規則體系，對弱者來說，一定要遵守它。因為弱者只有遵守強者的規則，弱者才能夠生存。WTO的規則，不管你喜不喜歡，你都得適應它，不能指望它來適應你。早適應少受罪，這個問題很現實。儘管有些規則並不公平，但有規則總比沒規則好，規則不完善你可以讓它完善。
總體來看，WTO的規則還是公平的，它對各國的差別主要是強國懂得利用規則和規則背後的潛規則。比如說，總體上，我們要承認，美國市場是全球最開放的，歐洲是第二開放的，日本是第三開放的，沒有它們的開放，也沒有中國和其他國家的機會。
WTO早期的規則是強者制定的，但到解決爭端的方面，總是弱者勝得多，強者勝得少。比如在WTO的終端解決裏，多數是弱方告強方，而且弱方勝訴得較多。WTO也規定了57個最不發達的成員國可以不承擔WTO的義務，這也是對弱者的保護。
世界是強者推動的，也對強者有利，這適合物競天擇的道理。我們能做的事情，就是向強者學習，研究WTO的細節問題，了解規則、制定規則的規則和規則背後的潛規則。
何茂春： 清華大學國際問題研究所教授、清華大學經濟外交研究中心主任、中國法學會WTO研究會副會長。曾經服務於外經貿部和商務部。長期從事中國“復關”“入世”對策問題研究和國際貿易及投資法律研究。1997年至2002年，擔任《中國對外經濟貿易白皮書》的主編和總執筆人。
來源：大洋網-贏週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