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戈在故宮工作的幾年間幾乎走遍了宮裏的各個角落。那《藏著的故宮》說的都是他自己“入宮”以來的所見所聞所感，讀來十分有趣，特別是那一段“夜遊紫禁城”的經歷，分明把人帶入了歷史的茫茫夜色之中。讀了王戈的文章，方才知道那用十多米高的宮墻和52米寬的護城河圈出的“皇家領地”，其實只對外開放了三分之一，那餘下的三分之二卻與外面喧囂的世界隔絕，始終保持著她500多年來的神秘與靜寂。
年輕的故宮人
一見面，我有些吃驚，王戈原來是位相當年輕的小夥子，還未到而立之年！說來難以置信，外表看上去像是一位流行歌手的王戈，學的是文物專業，常讀的是歷史古籍，大學畢業後幸運地來到了故宮工作。這古老的皇家禁地對於這樣一位年輕人來說，到處都充滿了新奇神秘的氣息。這幾年，得益於“老故宮人”的傳幫帶，王戈說自己真學到了不少有用的東西。
一見面就禁不住問起他幾年前那段夜遊紫禁城的奇特經歷。王戈說那是他分配到故宮工作的第一天，因為要在繪畫館辦一個緊急展覽，為了不影響開展，大夥兒都加班加點，忙到很晚。考慮到他是第一天上班，領導批准他提前離開，其他人則留下繼續工作。那時初來乍到的他對故宮內的環境還不算熟悉，又是半夜三更獨自出宮,此番經歷確實難忘。王戈說，那個夏日的午夜，踏入陌生而寧靜的紫禁城，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他迷路了。“夜色凝重，伸手不見五指，抬頭望去，只見高高的宮墻黑壓壓一片，頂端沒入天際，夾道中回蕩著夜風的呼嘯聲，令人不由得心生恐懼。自己的腳步聲裏還時常夾雜著一兩聲夜鳥的怪叫，使四週的靜顯出無限的陰森來”，以至於每走到拐角處，王戈都有意識地拐個極大的彎，似乎生怕迎頭撞上個什麼東西。
“在那樣的夜色中，我所熟悉的一切現代的東西似乎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夜的故宮似乎與100年200年乃至500年前全無差別……”王戈自己也仿佛穿越時空的隧道，進入了故宮百年前的某個夜晚，眼前一忽兒走過一群盛裝的宮婢，一忽兒又出現幾個鬼鬼祟祟，懷揣寶物，正張皇逃竄的小太監。這聽來有點毛骨悚然的“遊記”，卻令這位年輕的故宮人對這充滿神秘的歷史重地更加著迷。這裡的一宮一殿,一花一樹,都賦予了他無限的遐思。
在展覽部門工作的王戈由於一項特殊的工作，居然幸運地走遍了故宮未開放區的各個角落。“當時需要製作一張工作用的詳細全面的故宮平面圖，我的任務是每天要到各處去核實地名，記錄宮殿的位置，就連每一間小屋，每一個小門，都要光顧。”那幾個月的“走訪”使他得以一窺那仿佛塵封在歷史之中的宮中美景。我問王戈，在故宮裏轉悠了幾年，最喜歡哪個地方？王戈一笑說，最喜歡的地方何止一個！就從永壽宮說起吧。
永壽宮的海棠花開
從故宮正門進入，走過三大殿，穿越乾清門廣場西側的內右門，經過養心殿，就到了永壽宮。永壽宮是內廷西六宮之一,也是明清兩代后妃居住的宮殿。這永壽宮裏常舉辦各種文物展覽，每逢此時，那場景還相當熱鬧。幾乎每年的五一節之前，王戈和同事們都要到此布展，也因此對這裡的春景記憶猶深。“這永壽宮院落中種的是名貴的西府海棠。我對故宮春天的感覺主要是從這裡找到的……
四月中下旬，正值海棠花盛開之時，打開宮門，只見一地粉紅色的花瓣，兩棵高大的海棠樹上也綴滿了艷麗的花朵。坐在樹下，微風一吹,往往是那馨香的花瓣飄然落在頭頂，淡淡香氣襲來,那感覺如入仙境……”說到此，王戈一臉陶醉的表情。
據明代《群芳譜》記載：海棠有四品。這裡所說的四品指的是西府海棠、垂絲海棠、木瓜海棠和貼梗海棠。海棠花開嬌艷動人，但一般的海棠花無香味，只有名貴的西府海棠香氣怡人，艷冠群芳，是海棠中的上品。事實上，故宮中海棠花開的盛景不止一處。王戈說文華殿前的海棠花也煞是有名，在“故宮人”眼裏，那絕對也是“不看太遺憾”的美景之一。
承乾宮的梨花院落
故宮中號稱內廷東六宮之一的承乾宮，過去是妃子們居住的地方，現在未對遊客開放，平日裏總是大門緊閉，外人難睹真容。王戈說他自己也是“沾了差事的光”才得以進去。還記得那日天氣晴好，王戈和同事結伴出發，在遊人如織的路線中找到廣生左門，打開那塵封的銅鎖（故宮中有規定，為了安全，凡去各處工作，至少須兩位工作人員同行）。在無數羨慕的目光注視下，進了院。
轉身關上大門，瞬間便如置身世外桃源，將一切喧鬧擾嚷統統關在了門外。再走過狹長的夾道，就是承乾門，再開門落鎖，就到了承乾宮。踏進院門的那一刻，王戈被眼前的美景驚呆了：兩株梨樹，在藍天映襯下，開了滿枝潔白似雪的花朵。“原來就聽同事說這承乾宮的梨花是出了名的美，只是一直無緣得見。今日一遊便終生無憾了。”那日，坐在滿枝繁花似雪的梨樹下，王戈還禁不住想起了曾在此居住了4年，堪與這梨花勝景相媲美的女子董鄂妃。“承乾宮不僅梨花出名，還藏著一段堪稱幾百年間宮中最淒美的愛情故事。清初，那位極受順治皇帝寵愛的妃子董鄂妃就住在這裡。
可以想像，多少次，董鄂妃與自己的心上人在此花前月下，夜半私語，卿卿我我，海誓山盟，誰能說這梨花沒有為他們的愛情作過見證？”當時一位叫吳梅村的名流曾寫下一首《清涼山讚佛詩》，雖未指名道姓，卻字字句句點名所寫的就是這“梨花院落”中的愛情。詩中寫道：“張宴奏絲桐，新月穿宮槐。攜手忽太息，樂極生微哀。”後來董鄂妃香消玉殞，正值秋季，梅村又寫道：“傷懷驚涼風，深宮鳴蟋蟀。嚴霜被復樹，芙蓉雕素質。可憐千里草，委落無顏色。”這“千里草”便暗指一個“董”字。
據史記，順治皇帝為董鄂妃的葬禮耗費頗巨。在萬分悲痛中，順治皇帝命宮中的太監宮女為董鄂妃一起放聲痛哭，哭得情真意切者有賞，於是“小臣助長號，賜衣或一裘”。相傳這董鄂妃就是江南名妓董小婉，但由於史料記載得很少，留下這謎一樣的故事給後人傳誦。
故宮裏的“異類們”
王戈告訴我，偌大的故宮領地裏不光藏著無數的歷史故事，還生長繁衍著很多的動物。除了成群的烏鴉，麻雀，偶爾還能看見草叢中躥出的野貓，野狗，更有那早已修煉成精的黃鼠狼和狐仙。王戈說，那傳說中“可疑的美女”他至今沒有邂逅。但是冬天在故宮的雪地裏，的確見到過許多非貓非犬的動物足跡。“還有一次，在文華殿的草叢裏，曾有一個灰乎乎，毛茸茸的東西突然從我面前六七米的地方跳出來，逃走了。”
宮內蛇蟲鼠蟻之類的小動物更是到處都有。王戈還說起剛“進宮”那會兒,由於年輕缺乏經驗,兩次險與它們“親密接觸”。一回是開辦公室的門時，門框上震落下來一隻壁虎，他本能地迅速向後一退，壁虎落到地上立刻跑掉了；另一回是去永壽宮，一推門,一隻沉睡中的蝙蝠被驚醒,撲棱著翅膀向他飛來……後來請教故宮的“老人兒”,王戈才知道，單這開門一事其實挺有講究。
王戈注意到,經驗豐富的“老人兒”們在開門時,常常先向後倒退兩步，於是從容地避開了那久積的塵土和一切可能從門上方掉落的東西。王戈說,自己正是從每日工作當中這樣的細節上,學到了很多書本上沒有的知識。王戈感慨故宮裏蘊藏著太多自己未知的事情，“工作在這裡，幾乎日日都能遇到自己不懂的東西，心裏總有誠惶誠恐的感覺。慶倖的是周圍有那麼多‘老故宮人’為年輕的自己指點迷津……”
故宮裏的別樣文物
每年一到春天，宮裏野花遍地。從故宮的東華門往北走，就是上駟院區，從前那裏是宮裏養馬的地方，現在是一片荒蕪之地。王戈工作的辦公室就在附近。“春風吹過，成片的二月蘭競相開放，遠遠望去像是一片藍色的海洋，背後有深紅色的宮墻映襯，那景致簡直美極了！”聽同事說，二月蘭還能吃，但王戈自己沒嘗過。倒是秋天宮裏那甜甜的石榴，酥脆的大棗令他垂涎欲滴。王戈說，其實故宮裏的很多樹木花草本身就是文物，比如那臘梅，石榴，棗，杏，海棠等，都是清代宮廷遺留下來的名貴花木。
喜歡歷史文物，又酷愛拍照的王戈，一有機會就把那些珍貴的美景拍下，閒暇之時與朋友們回味欣賞，揣摩那曾有的莊嚴歷史。王戈說他也非常喜歡故宮冬天那清涼的場景。一個寒冬雪後的早晨，王戈上班路過太和門廣場，放眼望去，只見白皚皚一片，連一個腳印都沒有。那壯觀的景致十分令人難忘。“冬天裏，特別是雪後或遇到大霧天氣時，臨高一眼望去，宮中一片霧濛濛的感覺，周邊的一切都被淹沒了，天底下只剩下故宮那巍然聳立的建築群，滿眼古舊的宮墻,滄桑的殿宇,周圍的一切現代痕跡，包括地上的垃圾桶都統統消失在迷霧之中，那一刻，故宮仿佛又被還給了歷史……”
在王戈眼裏，秋天的故宮裏景色宜人的地方有很多。他指著那張綴滿金黃葉片的照片告訴我，這是他去年秋天拍下的禦花園秋景，“那時節故宮裏滿眼儘是一派紅紅黃黃的色彩。雖然故宮的建築就是以紅黃兩色為基調的，但此時與那些植物並不會顯得‘靠色’。建築的紅黃是莊嚴而凝重的，而樹木的紅黃卻是艷麗而鮮活的。”王戈說這張照片中作為背景的建築就是禦花園西側的養性齋，“它是一座‘凹’字形的小樓，與東面‘凸’字形的絳雪軒遙相對應。那絳雪軒原是個賞春花的極好去處，而這養性齋以我看來則又是一處觀秋樹絕妙所在。”
“故宮的美麗真不是三言兩語能描述盡的！”看得出，年輕的王戈已深深沉浸在那紫禁城墻內的歷史景物之中。剛來工作的頭一天，王戈迷路了，可“現在，這裡的一梁一柱，一草一木都已深印於心，即便閉了雙眼，也再不會走錯了。”我不禁感嘆，古老的皇宮魅力如此深厚,竟然鎖住了一位現代年輕人的心，用王戈的話說“我的心迷陷在了這裡，一生也不願再出去了……”
來源：京報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