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運河的歷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春秋時代的邗溝,而中國航海的歷史開始得更早。但在此後,運河航運與航海卻經歷了不同的命運。運河的開鑿前後相繼,一些重要的運河長盛不衰,貫通南北的京杭大運河成為明清時期最重要的交通運輸手段。航海則大多限于沿岸和近海,一般不超出東亞的範圍,而且不時為禁令所限,甚至嚴格到“片板不得下海”,清初一度實行的“遷海”政策竟在從遼東至廣東的沿海製造了數十里的無人區。正因為如此,有人就以為,大運河的興盛導致了中國古代對航海的輕視,運河阻礙了邁向海洋的步伐。其實,這完全是一種誤解。
■在元代以前,並不存在運河與海運相互矛盾或競爭的局面
首先,連接北京和杭州的南北大運河並不是自古以來就存在的。隋煬帝時開鑿的運河是以洛陽為起點的東北和東南兩條。直到元朝建都大都(今北京),才修浚利用一部分隋唐以來原有運河和某些天然河道,又在今山東臨清、濟寧之間先後開挖了濟州河、會通河,在北京、通縣間開鑿了通惠河,從而形成了一條自今北京起直達杭州的溝通海河、黃河、淮河、長江、錢塘江五大流域的南北大運河。所以在元代以前,即使是在江南和北京之間,或中國東部沿海地帶的南北向運輸,都不存在運河與海運相互矛盾或競爭的局面。
■元代以後,海運的興盛恰恰是導致運河徹底衰落的主要因素之一,認為運河的存在妨礙了海運無疑是本末倒置其次,即使在貫通南北的京杭大運河形成和運行後,它的主要功能也是保證朝廷的漕運,即由江南向首都北京地區和中央政府的儲備系統運送糧食。其他物資和人員的來往,只能在每年的漕運完成後,或者在保證漕運的前提下才能進行。所以即使在運河暢通的情況下,也不能滿足南北間運輸的全部要求,沿海的航運也能並行不悖。而且由於運河往往受到黃河決口氾濫的影響,從元代開始,就一直有人建議以海運取代運河漕運,並且不時在進行試驗。但主要的困難還是無機械動力的木船在安全和準時兩點上缺乏保障,滿足不了漕運的需要。清咸豐五年(1855年)黃河改道,由山東境內的今河道出海,運河堤被沖毀,汶水被黃河水挾帶東流,這一段運河水道枯竭。而此時海運卻因航海技術的進步和新式輪船的引進而日益興盛,承擔了部分南糧北運。清政府又改漕為折,即將一部分北運南糧的定額改為按糧價折徵現金,政府在北京收購糧食。至此,通過運河輸送的糧食已只是原來的一小部分。至光緒二十七年(1901年),清政府將漕糧全部改折,停止漕運。明、清以來延續了數百年的由官方實施的南糧北運就此告終,運河失去了它的主要功能,地方政府也不再投入人力物力加以維持,其中自黃河北至臨清一段很快淤為平陸。可見海運的興盛恰恰是導致運河徹底衰落的主要因素之一,認為運河的存在妨礙了海運無疑是本末倒置。
■其實,影響中國古代航海發達的主要原因還是中國本身的自然、人文地理條件,也與中國所處的地理環境有關
中國歷代的疆域主要是在大陸,由於海岸線集中在東部和東南部,向西、向北無法接近海岸,所以疆域越廣,多數地方離海岸線越遠。中國雖然有18000公里的海岸線,有的朝代的海岸線更長。但由於從商、週到唐、宋,發達地區還是集中在黃河流域,其他地區的海岸線所起的作用不是很大。
中國的渤海、黃海、東海和南海的面積與地中海的面積相近,但地中海是一個封閉的內海,風暴較少,幾乎不受潮汐的影響,而中國這些海都是太平洋的邊緣,每年都有颱風產生的災害,風暴、潮汐往往成災。地中海周邊的距離不遠,中間還有不少島嶼,航行的風險不大,而從中國海岸出發,一旦偏離航線就難達彼岸,遭遇意外往往難以生還。更重要的是,地中海沿岸古代文明交相輝映,埃及、巴比倫、亞述、腓尼基、希臘、羅馬等文明先後興替,幾乎遍及亞、歐、非三大洲的地中海沿岸。而在中國的海外,北韓半島、日本列島、中南半島等早已受到華夏文明的影響,形成與中國同質的文明,卻長期落後於中國大陸,所以這些地區的人可以不畏艱險、不避風濤來中國學習,但中國人卻不認為有向他們學習的必要。
在國內還有大片土地可以開發,農業生產依然有發展餘地,國內的資源能夠滿足國家和國民的基本需求的條件下,中國不可能形成外向的、富有冒險精神的、向海外發展的價值觀念和社會風尚。由於不了解外界的實際,直到晚清,“天朝無數不有,無需仰賴外人”的觀念還是根深蒂固,難以動搖。
正因為如此,中國古代對海洋的重要性主要著眼于“魚鹽之利”,而不是航海,更不是遠航。經濟的重心是在“天下之中”,在大陸的腹地或中心,而濱海地區與深山一樣,被看成是文明的邊緣,是貧困落後地區,再往外就是“天涯海角”,或“天盡頭”了。當運河沿岸成為經濟文化高度繁榮的區域,形成揚州、臨清、王家營、清江浦這些名城巨鎮時,蘇北和山東的海濱的確還冷清寥落,土廣人稀,但兩者是沒有什麼因果關係的。(作者為復旦大學地理歷史研究中心教授 葛劍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