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城裏的文化人疾呼保護民間文化時，那些文化的傳承人卻在為擺脫貧困而遠離鄉村
“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存特點是什麼呢？是傳承。”6月10日，中國第一個“文化遺產日”當天，在文化部主辦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論壇”上，中國文聯研究員劉錫誠呼籲，關注非物質文化遺產，更應該關心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這些大多生活在邊遠山區、正在逐漸被城市化進程的滾滾浪潮席捲的人。
劉錫誠認為，傳承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基本特點，如口頭文學、表演藝術、手工技藝、民間知識等，一般只有通過口傳心授的方式傳承，才能使其表現形式得以世代相傳，不斷流、不泯滅、不消亡，在自然淘汰中逐漸形成一種相對穩定的文化傳統或文化模式。“靠傳承而進化，在傳承中進化”，這是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發展規律。
“然而，在現實生活中，由於越來越多的傳承人迫於生活壓力，紛紛選擇到大城市打工來維持生活，他們的思想也逐漸被同化，因此，‘人死藝絕’的殘酷現實正在不斷上演。”
和劉錫誠一樣，在今年的論壇上，更多的研究者把目光投向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人，關注他們的生存狀況，呼籲社會的重視和保護。
楊曉輝是貴州省藝術研究所副研究員，他用了兩年多時間，對貴州傳統手工技藝現狀進行了調研，他認為，風行農村的打工潮及由此引發的傳統工藝斷層現象，已經嚴重影響到非物質文化的傳承與保護工作。
楊曉輝稱，山寨裏的年輕一代大部分通過外出打工來改善家庭的經濟條件，他們接受了一定的教育，看到了外面的世界，卻對原有的生活方式越來越持排斥、懷疑的態度，使家族世代相傳的雕刻、陶藝、銀飾等技藝出現斷層現象。過去女孩從小學習刺繡、挑花、蠟染等手藝，現在她們要讀書學習，無暇顧及手工活動。
“隨著交通、通迅的發展，農村青年愈來愈嚮往城市生活，打工成為他們試圖改變原有生活方式最為便捷的途徑。”楊曉輝認為，現在的農村青年更關心的是如何適應城市的生活方式，而以往的知識系統和生活經驗無助於他們與城市的交流，因此新一代的農村青年會果斷地捨棄困窘的農村生活，同時也捨棄了傳統的手工技藝，義無反顧地投進城市的懷抱。
顯然，由此帶來的直接後果是，年輕人的大量外流造成了大範圍的傳統手藝後繼無人的現象，這種狀況仍在繼續。
然而，阻止這些年輕人不要進城打工嗎？楊曉輝通過調查得知，對很多山寨裏的家庭來說，打工收入是全家人收入的主要來源，如果沒有外出打工的話，生存將成為困擾他們的最大問題。“因此，當文化人、藝術家以及政府大聲疾呼保護文化遺產時，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人首先想到的是如何擺脫貧困，如何早日過上城裏人一樣的生活。”
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文化研究所副所長方李莉和楊曉輝有同樣的感受。通過對貴州省六枝特區梭嘎鄉隴戛寨三個多月的考察，方李莉發現，外出打工已成為當地人改善生活的一個重要途徑，其收入已經成為家庭經濟的重要支柱，他們在外面做的主要是體力活。
“一個群體在生存問題沒有得到解決之前，能夠有文化的自主權麼？”方李莉研究員這樣反問。她說，現在我們努力與國際接軌，努力學習英文，也正因為如此，我們中華民族的傳統文化正逐步喪失，這就是為什麼我們現在要提“文化遺產保護”這一口號的原因。
“何為‘遺產’？遺產就是必將要過去的，或者已經過去了的東西。”方李莉痛心地說，“在社會轉型變革的今天，與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相輔相成、唇齒相依的禮俗儀式在城市文化中遭到消解，這是某些非物質文化遺產在當下難以為繼的根本原因。從根源上說，有著農耕文化背景的非物質遺產和現實生活之間的矛盾是不可回避的，關鍵在於如何正確面對和解決。”
中國青年報 黃少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