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塵封近百年,一朝重現身。在魯迅逝世70週年之際,一則97年前的關於《域外小說集》的報道被重新發現。這也是迄今所知的國內媒體對魯迅的第一次報道。魯迅早期的文學活動再次引人關注,歷史再次見證魯迅研究的魅力。本報獨家發表這一重要史料的發現者、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教授、著名學者陳大康先生的相關文章。
宣統元年閏二月二十七日(1909年4月17日),上海《神州日報》刊載了一則“贈書志謝”:
會稽周子樹人研精文學,歐美近世名著,籀讀有年。乃與其弟作人有《域外小說集》之刻。譯筆雅健,無削趾適履之嫌。凡所採錄,□皆文海之新流,歐西文豪之宏著,聲價之高,蓋可知矣。昨承贈閱,特志謝於此。
這則“志謝”刊于收到書後的翌日,它對周氏兄弟頗多讚譽,如“譯筆雅健”等語,但稱書中所收都是“歐西文豪之宏著”,這顯與事實不符,撰寫者恐怕並沒有讀過這部《域外小說集》中的作品,文中的“籀讀”二字,也是從魯迅這部譯文集的序中“按邦國時期,籀讀其心聲”摘抄過來的。不過由“志謝”可知,《域外小說集》刊印後,魯迅曾贈書給報館,希望通過報紙廣為介紹。這則“贈書志謝”雖只有八十余字,卻是目前所知當時報章上關於魯迅、周作人兄弟文學活動的最早記載,而所有有關魯迅的文獻資料或論著均未提及此事,故也可視之為新資料的發現。
《神州日報》在表示“志謝”的第二日,又刊登了魯迅自擬的“《域外小說集》第一冊”廣告,他當時推廣介紹的努力並不止于贈書。這則廣告又曾刊登在《時報》上,時間比《神州日報》還早一天:
是集所錄,率皆近世名家短篇。結構縝密,情思幽眇,各國競先選譯,裴然為文學之新宗,我國獨闕如焉。因慎為譯述,抽意以期于信,繹辭以求其達。先成第一冊,凡波闌(蘭)一篇,英一篇,俄五篇。新紀文潮,灌注中夏,此其濫觴矣。至若裝訂新異,紙張精緻,在近日小說中所未覩也。每冊小銀員(元)參角,現銀批售及十冊者九折,五十冊者八折。總寄售處:上海英租界後馬路乾記弄廣昌隆綢莊。會稽周樹人白。
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11月版《魯迅全集》第10卷第455頁刊載了《時報》上的這則廣告,但對照報紙,卻可發現它刊載時將“覩”字誤作“睍”,“員”字誤作“円(此字是日文中的‘元’)”,“闌”字已逕改為“蘭”。另外,新版《魯迅全集》據《時報》有“各國競先選譯”一語,而《神州日報》所載則為“各國競先迻譯”。當年正月十五日魯迅所作的《域外小說集序》中,稱“特收錄至審慎,迻譯亦期弗失文情”,可證確應為“迻”字。《時報》所載為手民誤排,新版《魯迅全集》未與其他資料作校勘,仍沿《時報》之誤。
魯迅之所以在《時報》與《神州日報》上刊載“《域外小說集》第一冊”廣告,這顯然與這兩家報紙以及經辦人的政治傾向有關。《時報》當時由陳景韓主編,他曾與姐夫雷奮一起留學日本早稻田大學,一起辦刊,有強烈的反對滿清專制統治傾向,他又受好友鈕永建影響甚深,後者為同盟會員,在日本曾創辦《江蘇》,鼓吹民族主義,還組織過“拒俄義勇隊”。《神州日報》由於右任等人捐資集股創辦,得到孫中山和留日革命學生的支援,該報曾抨擊清政府的專制腐敗,報道革命黨人的反清起義,宣傳民主革命。這兩家都是當時上海發行量較大的報紙,又都刊載小說,並經常刊登各種新出小說的廣告,魯迅要刊載介紹《域外小說集》的廣告,它們顯然應是首選。
可是儘管在報上刊載了廣告,這本書的銷路卻不好。魯迅于1920年所作的《域外小說集序》中說:“至於上海,是至今還沒有詳細知道。聽說也不過賣出了二十冊上下,以後再沒有人買了。”至於銷路不好的原因,魯迅則歸於當時讀者尚未習慣於閱讀短篇小說,“那時短篇小說還很少,讀書人看慣了一二百回的章回體,所以短篇便等於無物。”但篇幅恐怕並不是主要問題,如光緒三十二年灌文書社出版了《短篇小說叢刊》,同年鴻文書局出版了《短篇小說叢刻》初編,二編則于翌年出版,宣統元年時報館出版了《短篇小說合璧》,宣統二年群學社《短篇小說十五種》;至於各書局不斷再版、三版的各種偵探小說集,其中相當一部分作品也都是短篇小說。在晚清1075篇有標示的小說中,標“短篇小說”、或“短篇”的共178篇,佔據首位,標“偵探小說”、“社會小說”與“言情小說”的依次列于其後。可見當時短篇小說並非銷路不行,魯迅在這個問題上可能有點誤解。
短篇只是篇幅上的劃分,若論其題材,當時流行的其實主要還是偵探小說、社會小說與言情小說,而《域外小說集》所選的作品,與讀者中流行的口味並不合拍。魯迅在1920年的那篇《序》中曾說,他後來看到某雜誌上登載《樂人揚珂》,竟標示為“滑稽小說”,“這事使我到現在,還感到一種空虛的苦痛。但不相信人間的心理,在世界上,真會差異到這地步。”但出版商之所以如此標示,目的就是想引起讀者的興趣。
銷路不好的另一重要原因,當是寄售處的選擇。晚清時書籍寄售一般都是委託書局和書莊,那兒讀者來往多,銷售自然較為捷易,而當時書局與書莊大多集中在四馬路一帶。可是,魯迅委託的寄售處卻是“後馬路乾記弄廣昌隆綢莊”,筆者曾檢閱過晚清各報數百則售書廣告,惟有《域外小說集》的寄售處不是書局或書莊;而且,那時報上刊登的小說廣告多有內容提要,擬稿者往往煞費苦心,故弄玄虛,或製造懸念,使讀者產生閱讀的衝動,可是魯迅所擬的廣告只是抽象地稱“名家短篇”,“結構縝密,情思幽眇”等十余字,一般讀者即使讀到這則廣告也弄不清作品內容究竟是什麼,不特地到那家綢莊去購買也是情理中事。當然,魯迅委託綢莊代售當定有原因,只是可惜我們現在已無法知曉了。 誰也沒有想到,當年《神州日報》、《時報》刊登的《域外小說集》廣告,會成為迄今所知的有關魯迅文學活動的最早報道。
來源:《文匯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