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冰兄于2006年9月22日病逝，享年91歲。一代漫畫大師，自稱“悲憤漫畫是我的專業”，從藝70年來，畫了大量諷刺漫畫，祛邪激濁，令人振聾發聵。我跟他多年深交，患難與共，他的去世，勾引起我許多回憶。
廖冰兄，原名東生，廣西象縣人，1915年生，出身貧苦，自幼喪父，母親改嫁，20世紀20年代流落廣州。1932年開始畫漫畫。少年廖冰兄經常跑到胡根天任校長的廣州市立美術學校的周圍，觀看師生寫生作畫。這時，漫畫家葉因泉在廣州辦了一份《半角漫畫》期刊，廖是經常讀者；據廖後來對我說：“《半角漫畫》對我有啟蒙作用”。葉因泉的夫人潘峭風，是我母親在“市美”圖案係的同班同學，她的裝飾畫引起廖冰兄極大興趣，據廖對我說透露：他的漫畫所以具有裝飾風格，最早是受潘峭風影響，後來是受張光宇影響。
我自小便崇敬廖冰兄，但無緣見面，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後，次年在廣州市長堤基督教青年會舉辦《廖冰兄抗戰連環漫畫展》，母親和潘峭風帶我去參觀，那時我還是讀小學二年級，受到很大鼓舞。我的堂兄江騰是清未翰林江孔殷的孫子,他于1937年去了延安，經江孔殷的舊友林伯渠推薦，入陜北公學，畢業後被派到國統區做地下工作,在重慶鄉建學院，與廖冰兄的愛人羅鳳珍是校友，在第三廳，與廖冰兄是同事。1938年初，廖在武漢舉辦《抗戰連環畫展》,其後，廖根據毛澤東的《論持久戰》畫成大型組畫《抗戰必勝連環圖》，以至後來在1945年創作的《貓國春秋》，江騰都寫信告訴我。我小小年紀已經有警覺，曾回信這位堂兄，請他好好保護廖冰兄呢。我當時先後逃難到香港、韶關、粵東等地，戰後回到廣州，無法參觀到廖的漫畫展，但零零星星在一些報刊上讀到其中一小部分的作品，已經大受啟發，愛上漫畫，逐步走上漫畫創作道路。1945年5月，我終於創作了自己第一幅漫畫發表于香港《星島日報》。
解放後，1957年，我第一次參加美展，創作一幅漫畫《零存整取》，諷刺那些記人閒話秋後算總賬的小人。參加主辦這次廣州青年美展的廖冰兄，大讚我這幅漫畫，入選展出並得了優秀獎。不料，反右派運動一來，我這幅漫畫就被人挑出來公開批判，從此，我被下放農場，長期從事體力勞動。
我不甘心，仍堅持漫畫創作。一面艱苦勞動，一面畫了一批漫畫，發表于《漫畫半月刊》。1960年，成立“廣州市群眾漫畫創作小組”，指定剛脫掉右派帽子的廖冰兄擔任藝術指導。從此，我和一群業餘漫畫作者，每逢星期四晚上，都集中到廖冰兄的家，研究漫畫創作。廖冰兄茶水招待，熱情地給我們每件作品提意見。
1963年，廖冰兄建議並支援，舉辦《江沛揚、雷祖舜、翁英才、阮治中四人業餘漫畫展》，在廣州文化公園展出。在反右派運動後漫畫處於低迷狀態下舉辦這次漫畫展，反響熱烈，被譽為“開創群眾漫畫創作的先河”。過後還出版了四人業餘漫畫集，廖題了書名。
1964年，廖冰兄提出跟我和譚裕釗，以“汀人”(即“三丁人”之意)的筆名，合作連環漫畫《松叔日記》，在《羊城晚報》連載。我發覺廖老很認真，為塑造好“松叔”這個人物形象，他跑到街上去觀察，終於找到一個茶樓工人為典型。這套批評社會不正之風的連環漫畫很受歡迎，還得到陶鑄在省委一次大會上的讚揚。
豈料“文革”浩劫一來，廣東漫畫界以廖冰兄為首，遭到橫掃。我被打成“現反”，“漏劃右派”、“廖冰兄黑店忠實走卒”。我和廖冰兄一起被投入監獄。造反派到監獄圍攻廖冰兄，迫他指證我的“罪行”，當場被廖拍桌子痛斥一頓。無法定案，我被勞動改造了五年之久。
1973年，把我打發到一個鹽倉稱鹽。這時我恢復了同廖冰兄聯繫，訴說自己的苦難。及至1976年四人幫倒臺，我一直申訴請求落實政策，但被一些人阻撓，遲遲未決。廖冰兄很氣憤，利用他出席各種會議的機會，大聲疾呼，要求為我平反。
廖冰兄又想出一條妙計：舉辦《廖冰兄、曾鉞、黃偉強、江沛揚、譚裕釗、黎耀西漫聯畫展》，于1979年12月底在廣州文化公園展出，其中被批判漫畫都展出了，引起很大轟動，參觀者人山人海，好評如潮。再也無法阻撓了，終於在1980年4月，我收到平反通知。我平反後，漫畫創作積極性如火山爆發，1980年初，《週末畫報》要搞一套長篇連環漫畫，我被邀參加始創，得到廖冰兄大力支援。主角一老一小，根據廖的意見，參考《松叔日記》裏的松叔，結合十一屆三中全會後的全國一片歡樂景象，我主張老的定名為“樂叔”，小的由《週末畫報》編輯洪斯文定名為“蝦仔”。連環漫畫《樂叔和蝦仔》終於出世，廖冰兄還為它題了字。
廖冰兄創作的一些漫畫，也跟我商量過，徵求我意見。在他給我一本畫冊寫的序言《死不改悔的漫畫同行》中，就有這麼一段話：“他的邏輯思維比較強，我構思作品有時也要請他來參詳，‘文革’後我所作《噩夢錄》中有一幅是他出的點子。”
上世紀90年代，日本正義漫畫家森哲郎，創作出版了一本《抗戰漫畫史》，蒐集了我國許多抗日漫畫。廖冰兄出錢找人翻譯為中文後，曾請我代筆寫序言，對我可謂信任有加。後來這本翻譯過來的書，遭到省內個別編輯的阻撓，出版不成，廖大罵這個別人為“漢奸”，結果轉到外省出版了。廖始終為此憤憤不平。
和廖冰兄相處的日子，我感到他既有剛烈的一面，又有另一面是：富於人情味，很講人性、人道、親情、友情。
對當年在藝術上影響過他的胡根天、葉因泉、潘峭風等人，廖老總是唸唸不忘，除了1985年胡根天去世時，他寫過《安息吧，根天師》外，1987年抗戰勝利50週年，中山圖書館展出館藏的葉因泉《抗戰流民圖》，一套描寫日本侵略者追殺下的中國難民慘況的漫畫，廖冰兄參觀後，立即寫了一篇《不要忘記葉因泉》，在廣州日報發表。次年，《抗戰流民圖》在葉的家鄉臺山再展，葉的遺孀潘峭風在美國聞訊，率女兒女婿回國參觀，廖冰兄熱情接見了她們，過後，又親自執筆寫一篇《不要忘記潘峭風》，寫了開頭，覺身體欠佳，寫不下去，請我繼續完成，並把作者改為我，推薦給香港《大公報》發表。潘峭風在美國讀到這篇文章，高興到了不得，逢人便說感謝祖國親人的關懷。
廖老永遠離開我們了，沉痛悼念我這位恩師、摯友，在肯定他的一生同時，我相信天地有正氣，古今無完人，不相信有空前絕後者。歷史是永遠前進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漫畫界將踏著前輩足跡，繼承前遺願，創造更美好未來。（江沛揚）
(作者是廣東省美術家協會漫委會主任,原廣東漫畫學會會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