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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場鬧劇中,“獻醜”的不僅是芙蓉姐姐,也包括絕大部分圍觀者。當我們在嘲笑反面典型的時候,我們自己也成了反面典型。
儘管安迪·沃霍爾說過“未來,每個人都有機會成名15分鐘”,但是在人口眾多的中國,即使每個人成名15秒鐘,每年也只有210.24萬個名額(每逢閏年可以增加5760個名額),10億人民要等上將近500年才能輪流一遍。這個“未來”遙遠得讓人不可企及,所以想在有生之年獲得成名指標依然需要曆盡千難萬險。在如此殘酷的競爭下,一個年已二八(是28歲,不是年方二八的16歲)的灰姑娘,竟然憑藉她扭成S形的“玉照”和充滿自信的“語錄”脫穎而出,不能不說是一個小小的奇跡——她就是芙蓉姐姐,又名huobingker(火冰可兒)、水媚妖姬。
如今,木子美、竹影青瞳、流氓燕、黃薪(“紅衣教主”)、芙蓉姐姐已被視作網路“五朵金花”。有些網站特意歸納了她們的共同特點:1、女人;2、通過網路和傳媒迅速躥紅的女人;3、給最廣大人民帶來娛樂的女人;4、在網路上飽受苛責、詬病乃至辱罵的女人。這種歸納不免有簡單粗暴之嫌,更重要的是,它忽略了“五朵金花”的路線差別。在我看來,木子美、竹影青瞳、流氓燕走的是“極限表演”路線,木子美公開自己的性生活,竹影青瞳和流氓燕展覽自己的身體,這些都是超出日常生活的極端行為,網友對這些“叛徒”的批評非常激烈甚至極盡怒罵之能事。黃薪和芙蓉姐姐則走著“反表演的表演”路線,五音不全的“超級女聲”絕非黃薪的專利,芙蓉姐姐也不過是一個喜歡撒嬌的“超級女生”,她們的缺點幾乎存在於每一個人身上,只是程度略有不同。
既然芙蓉姐姐泯然眾人,她又為什麼會成為當紅花旦呢?網路上有一句經典評語:“長得醜不是你的錯,但是跑出來嚇人就是你的不對了!”這句評語也被很多網友可以用在芙蓉姐姐身上。從表面上看,網友似乎是在嘲笑“跑出來嚇人”的人,實際上他們又期待著這些人的出現,只有那樣他們才能堂而皇之地大加指責,指責的快感超過了“被驚嚇”所帶來的不快。就像所有的美容業都喜歡以“自然美”為口號,“反表演的表演”也暗示著娛樂業的悖論:由於表演(“作秀”)的氾濫,觀眾期待重返本色;如果徹底地“反表演”,那就意味著拒絕所有觀眾。這種“貓和老鼠”的遊戲,經常因為老鼠的逃跑而中止,絕大部分“跑出來嚇人”的人承受不住網友的話語暴力而黯然離去,比如黃薪因為一些外部原因最終退出“超級女聲”的比賽,便讓等著看熱鬧的觀眾異常失望。芙蓉姐姐的成功之道在於她抓住了每一個“表演”的機會,從一而終地將自己的玉照和語錄貼到網上,甚至在校園中也不失時機地扭動著腰肢。有些粗糙的“玉照”迥異於那些PS得有些失真的寫真,反而顯得格外真實;文字平平的“語錄”缺乏哲理和玄思,只是津津樂道于自己的魅力比如“胸現在癢酥酥的,還在發育中”之類,卻滿足了“偷窺”的慾望——這些都使她具有了“反表演”的特質。在當下的網路傳播中,生活照和博客都是備受歡迎的“反表演的表演”,芙蓉姐姐的“玉照”和“語錄”將這兩種形式發揮到極致。
芙蓉姐姐成功的關鍵不僅在於“反表演的表演”,還在於她把遊戲規則改為“周瑜打黃蓋”,面對網友的閒言碎語有著堅不可摧的“自信”。成也“自信”、敗也“自信”,芙蓉姐姐的“自信”既使她聲名遠揚,也使她有些“臭名昭著”。不少評論者直接移植源自美國的“反偶像文化”解讀芙蓉姐姐,不免有些張冠李戴。“反偶像文化”認為人不可能是完美的,因此承認不完美的形象也有展現自己的權利,正所謂“我醜,故我在”。一夜成名的華裔青年黃威廉,儘管因為表演不夠專業受到評委的批評,美國民眾卻表現出空前的歡迎。據威廉網站製作人透露,“從他所收到的幾千封電子郵件來看,正面的意見佔絕大部分。大家欣賞他面對失敗的態度,欣賞他沒有像其他落選者一樣或痛哭或哀求、或憤怒或羞愧,只是平靜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和他對生活的態度,令人尊重和感動。”在“反偶像文化”中,表演者非常清楚自己的不足,觀眾對此也瞭如指掌,他們欣賞表演者敢於“跑出來”的勇氣。但是中國的情形完全相反,表演者對自己的不足幾乎一無所知,觀眾最為鄙視的也正是表演者“跑出來嚇人”的勇氣。事實上,我們並不擁有“反偶像文化”,芙蓉姐姐的“自信”和觀眾的“嬉笑”分別源自各自的完美主義,前者是“我美,故我在”,後者是“你醜,故你不在”。
與其說芙蓉姐姐代表著“反偶像文化”,不如說她是各方合力打造出來的“反面典型”。長期以來,道德偶像和反面典型佔據了我們的精神生活,前者遵循“獻身文化”,後者遵循“獻醜文化”。它們一正一反,分別樹立了不可企及的道德高標和望而生畏的道德低地。木子美式的“極限表演”路線將“獻身文化”推到了它的反面,芙蓉姐姐式的“反表演的表演”路線卻發揚了“獻醜文化”。這說明道德偶像逐漸失去了示範性作用,反面典型依然以各種變形的方式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我並不打算為芙蓉姐姐辯護,在她身上呈現著每一個人都有的疾病。但值得提醒的是,那些嘲笑芙蓉姐姐的觀眾也不見得有多麼高明,他們以為自己具有天生的免疫能力,其實大都感染著芙蓉姐姐的疾病,比如“自戀”。在這場鬧劇中,“獻醜”的不僅是芙蓉姐姐,也包括絕大部分圍觀者。當我們在嘲笑反面典型的時候,我們自己也成了反面典型。(作者王曉漁,青年批評家,現居上海。)
南方網-南方都市報 作者:曉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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